2021年冬天,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研究员段志强从上海市区搬到崇明岛,教书之余,种菜读书。五年后,他将这段经历写成一本书——《我住长江尾》。书中以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为线索,记述了种菜的甘苦与喜悦。与此同时,他将历史考据融入日常:一棵青菜的驯化史、节气农谚与《月令》的相互印证,让最朴素的食物有了人和土地之间绵长深厚的牵连。
□段志强
种菜的“前辈”
清初曹溶《倦圃莳植记》有一个原则性的要求:“凡为圃之道有二:曰旷如也,曰奥如也。旷宜茂树长林,森然咸备;奥宜幽馥蟠枝,意到便足。”一是要开阔,可以种些大树;二是要幽深,容易营造意境。宅有豪宅,这样的园子足称豪园。无论花园菜园,要达到旷如奥如的境地,非面积广大、地势复杂不可。这两点我都做不到,还是学点实际的。
《齐民要术·杂说》谆谆提示,如果离城市比较近,那就要多种瓜、菜、茄子,吃不完的可以拿去卖。这就接地气多了。书中接着说,假如有十亩地,选其中五亩比较肥沃的,两亩半用来种葱(贾思勰是山东寿光人),两亩半种其他杂菜,其余不很好的地,种瓜、种萝卜。种菜的地,春天二月时种葵、莴苣,栽蔓菁,蔓菁可以收籽。到七月六日、十四日这两天,如果自家有牛有车,就把蔓菁、莴苣、萝卜之类都收获卖掉,没有车牛,可以整体倒给别人去卖,菜园接着种秋菜。为什么特意点出这两个日期呢?石声汉先生推测,这是因为七月七日、七月十五日都是重要节日,城市市场需求比较大,所以要在前一天收获。的确,我镇上的自产自销区在重大节日前也会格外繁荣,但我目前还没有鼓起勇气去卖菜,蔬菜市场的岁时性波动暂时还与我无关。
这篇《杂说》对节令的暗示不符合北朝时期的状况,所以学者们怀疑它并不是贾思勰的原文(贾思勰与寿光及葱的关系也说服不了他们)。文中提到的菜除了上面已经说到的,还有芥菜、白豆、小豆。看来在作者的时代,常见的蔬菜也就这些。《齐民要术》全书中当然还有其他蔬菜,包括瓠子、芋头、蒜、韭、蜀芥、芸薹、芥子、胡荽、兰香、紫苏、姜芥、荏、蓼、姜、蘘荷、芹、苜蓿等,也并不算多。
中国历史上有几位种过菜园的著名前辈,我在纸上一一拜访过。
苏轼一生有过好几个菜园,不只惠州。年轻的时候,他就和苏辙在东京开辟了南园,种菜、种花、种药。他写给苏辙的诗,透露弟弟喜欢“看”:“微物岂足观,汝独观不倦”“汝今又不然,时节看瓜蔓”。只有种过菜的人,才知道“看(第四声)菜园”的吸引力有多么大。
在黄州,苏轼种菜东坡,更是成就他一生精神的壮举。东坡那片地阔达数十亩,原是荒废的营地,废弃既久,瓦砾满地,当年又大旱,开垦为艰。这么大一块地,都种些什么呢?《东坡八首》其一:
荒田虽浪莽,高庳各有适。下隰种秔稌,东原莳枣栗。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许乞。好竹不难栽,但恐鞭横逸。仍须卜佳处,规以安我室。家童烧枯草,走报暗井出。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
低洼的地方种水稻,高一点的地方种枣树、栗树,向四川老乡讨桑树和其他果树,人家已经答应了。竹子也想栽,但怕竹鞭滋生蔓延,还在纠结,另外住房也得盖。童仆烧枯草的时候发现了一口暗井,这下饮水问题解决了——说了半天,还没说到种菜。
果然,后面的诗写了种稻、种麦、种枣、种松、种柑,而种菜只写了一种:“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蜀人习惯,用芹菜嫩芽和鸠肉做成芹芽脍,这道川菜怕是久已失传。总之,东坡本人爱种菜是肯定的,只是东坡这片地到底种了什么菜,还是语焉不详。其实他在东坡种地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年,不一定真的进入了状况。
陆游有许多首《蔬圃》诗,写他在三山别业的菜园。其中一首写,“硗瘠财三亩,勤劬赖两奴”,贫瘠的土地只有三亩,还好有勤快的两个奴仆;“正方畦画局,微润土融酥”,格局方正,土壤湿软,令人羡慕;“翦辟荆榛尽,锄犁磊块无”,好了好了,反正活儿也不是你干的;“过沟横略彴,聚甓起浮屠”,他把菜园里捡到的瓦砾,垒成一座小塔。我地里也有不少破砖烂瓦,我们挑出来砌成一条小路,而且有意弯成北斗七星之形,可惜到现在也没有一位来访的客人看出其中奥妙,这一定是因为生活剥夺了来客的天文感,而不是我技术拙劣。
陆游很喜欢他的菜园。《蔬圃绝句》之一,“贪看忘却还家饭,恰似儿童放学时”,跟苏辙的爱好一样,在菜园里看菜看得忘记回家吃饭,像是放学的小孩子。还有,“绕畦拾块真为乐,莫作陶公运甓看”,就算在菜园里走走,捡捡土块也很开心。他种了什么菜呢?没说。估计还得问“勤劬”的“两奴”。
元代马祖常有一方小圃,“横纵为小畦者二十一塍”,还有一位“昆仑奴”,天天汲水灌园。小圃原本是前主人的马圈,土中马粪杂沓,只要浇水,菜就长得很好,令人羡慕。他种了萝卜、蔓菁、葱、薤等菜,又用秸秆围成篱笆,防止牲畜进入。有人告诉他,“铸铁作齿,缀于横木,使土平细,尤宜菜”——明明就是常见的耙子,我就有一把,不知为何说得如此神秘。他不想麻烦,说“土之力完则殖繁,若力尽,则亦不殖矣”,等土的肥力消耗完,菜就不种了,十分洒脱。我很想请他学一下如今的免耕种植法,只要土壤养护得当,确实也不用什么耙子锄头来麻烦的。
编篱为圃
经营一座菜园,有许多技术细节要处理。清代张履祥(1611-1674)《补农书》用不小篇幅安排菜园的篱笆。他说古代民风淳朴,瓜菜都在野外随便生长,现在生逢乱世,只得“编篱为圃”。一般篱笆常用木槿,长得快,开花好看,但并不实用,不如用枳橘、五加皮、枸杞三种植物混杂编排,种成围篱,因为它们都有刺,可以防贼,而且还可有所出产——春天五加皮嫩芽可食,冬天其根可以泡酒;枸杞春可食苗,秋可取籽,根还可入药,称为地骨皮;枳花香而刺密,果实也是药材。唯一的缺点是需时较久,可能十年五年才能长成。
相比于张履祥的豪华版园篱,《齐民要术》的建议则是另外一种思路:种一排酸枣种子,三年后酸枣树长高,就把顶梢编起来,以后每年长高,顶梢继续编,长到七尺,差不多一人高,也就完成了。酸枣浑身有刺,这样的篱笆具有很高的防卫值。还可以采用榆树或者榆柳混种,这两种树木的枝条比较柔软,可以编成各种形状,“既图龙蛇之形,复写鸟兽之状”,就看主人的水平了。
在读到以上文献之前,我就认真考虑过篱笆的问题。崇明本地村居,大多数没有院墙(更古老的四汀宅沟另当别论),近些年围墙渐多,主流形制是下半水泥矮墙、上半不锈钢栅栏,审美价值趋近于零。我家院子在我来之前闲置多年,没有搭建院墙的必要,我们入住之后,感觉似乎要有一圈墙才能有家的感觉。
贾思勰和张履祥笔下的两种篱笆都由活物编成,只会越长越牢,不会年久腐坏,而且有叶、有花、有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兼之通风透气,十分理想,可惜费时太久,占地也略多。陆游《东篱记》说他“插竹为篱”,似乎可行,不过竹子蕃息过快,东坡已经说了,“但恐鞭横逸”,也不好处理,我们纠结了一下都放弃了。水泥、钢材自然也不在考虑之内。最终我们选了折中方案——去镇上找了卖防腐木的商家,请他们来搭建一圈木质围栏。围栏不高,腹里地区的围栏到胸口,次大陆和离岛的围栏只到膝盖,而且防腐木板片之间留出空隙,一点不影响我跟邻居谈笑风生。张履祥还说,篱笆下面要遍种萱草花,又好看又好吃,我也正是这样做的。
按照张履祥的估计,“每地一亩,十口之家,四时之蔬,不出户而皆给”,一亩菜园可以提供十口人的蔬菜,那是完全没问题的。他还说,古代场、圃同地,秋收时把菜园硬化变成打禾场,春天则犁破场地种蔬菜,在他生活的清初,湖州乡间还经常这样干。所谓“古代场、圃同地”,大约来自《诗经·七月》“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朱熹注云:“物生之时,则耕治之以为圃而种菜茹;物成之际,则筑坚之以为场而纳禾稼。”照这种种法,菜园只有春夏才存在。其实陆游已经说了,“吴地四时常足菜,一番过后一番生”,住在江南,一年四季都该有地方种菜的。
同道中人
在我的华北经验中,打麦场确实是临时筑成。各家种小麦的同时,往往将靠路的半亩地种成大麦。大麦成熟较早,收割之后,拔去麦茬,洇水、晒干、压平,就成为一块平整硬实的场地。这一套工序完成,小麦也差不多成熟了,收割之后的晒、打,乃至麦秸存放,都在这块地方。
对于小孩子来说,打麦场是不折不扣的乐园。首先是因为,乡村中很少能找到如此干净整齐的空地,麦子尚未登场或者已经下场之时,可以在上面疯跑、打闹。还有,打麦场是麦收季节的中心,大多数劳动都在此完成,晒麦、碾场、扬场、晒麦粒、麦秸堆垛、麦粒装袋,都是全家上阵,非常热闹。有时两三家地邻共用一片场地,十几个人各有分工,收获季节大家心情也不错,热风中都流动着和谐美好的气氛,古人的陈语“熙熙皞皞”,确实适用于这种场合。而且,麦收辛苦,平时吃不到的油条、烧饼、咸鸡蛋,这时也常能带到场地,大家一起吃饭。以至于我现在回想起麦收,首先浮现的就是咸蛋黄配大白馒头的口感。
待麦收季节结束,这块场地会被犁掉,和其他地块一样种上玉米、大豆等秋庄稼。那些美好回忆和这个地方一下子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直到第二年大麦成熟,魔法再变一次。
可是这样的打麦场和菜园没有关系,看来《诗经》古训的继承者确乎是到了南方。我记忆中的菜园,是村边一块灌溉条件最好的田地,家家户户的菜园都在这里,连畦并垄,各占一方。现在推想,这种格局应该是生产队时代的遗留,随着后来耕地频繁调整,统一的菜园地块才消失。大家种菜,如果不是自家院子大,就只在田边地角随便种上一点了。
自从我开始种菜,再读到古人书的时候,总忍不住联想,他/她种菜吗?爱种吗?总之,如今在我心目中,过去的大人物自动分成两组,一组爱种菜,一组不爱,而我的道统归属清晰明白,心中全是门户之见,毫无“会通”“兼采”之可能。只有一种情况比较麻烦,就是他/她确乎种了东西,但不是菜,比如司马光。
司马光在洛阳的独乐园大名鼎鼎。我读《独乐园记》,知道温公家的园子占地二十亩,其中有堂、有庵、有轩、有池、有岛,种了竹子、芍药、牡丹及各样杂花,甚至还“治地为百有二十畦,杂莳草药,辨其名物而揭之”,种了一百二十畦草药,都写了名字,像是现代植物园一样,但竟然没有种菜。不过转念一想,有种说法叫药食同源,这么多药材,肯定有不少可以拿来当“菜”的吧!四舍五入,温公还是同道中人。
(本文摘选自《我住长江尾》,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