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人沿江而行、随舟而咏,把江上所见景象如实写进诗行。这些文字,如今成为科学家追溯长江生态变迁珍贵的“古代观测日志”。

　　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梅志刚团队联合复旦大学开展跨界研究,从海量古籍诗词中,筛选出724首记载江豚活动的作品,结合空间建模还原近1400年江豚分布演变。该研究成果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当代生物学》中,为长江生态修复与濒危物种保护,提供了一份难得的科学依据。

724首诗,打捞江豚千年活动轨迹

　　不少人觉得,古诗词重在抒情想象,不能当作科研材料。其实,大量古代江景纪实诗文,具备很高的史料参考价值。

　　古人对水生动物的辨识能力,也超出很多人的想象。早在《尔雅》当中,就已经对长江水生兽类做出区分；北宋孔武仲《江豚诗》中写道:“黑者江豚,白者白鱀,状异名殊,同宅大水。”足以说明,古人江上观察客观写实,可以作为科研参考。

　　为保证科研结论严谨可靠,研究团队设置了多重筛选标准,搜集“江豚、江猪”等古文献里的各类别称,逐篇甄别文本含义,严格区分文中指代家畜的“豚”和长江水生的江豚,把主观想象、艺术夸张、没有明确发生地点的作品全部剔除。

　　经过层层甄别,最终得到724首有效诗词,其中362首带有明确地理位置。统计显示,78%的记录来自长江干流,14%来自各级支流,8%来自沿江湖泊,完整还原古代江、河、湖相互连通的水系格局。

　　考虑到千年来河道改道、地貌变迁带来的误差,团队将长江流域划分为1056个30×30公里的网格进行空间建模比对。

　　数据显示:从唐代到当代,江豚栖息网格由169个缩减至59个,1400年间分布范围收缩65%。散落在历代诗篇里的豚影,被拼接成一套可量化、可复盘的千年生态变迁档案。

唐代江豚:169个网格,处处是家园

　　唐代留存下来的江豚诗词虽然仅有5首,却生动勾勒出盛唐时期长江优良的生态底色。元稹、韩愈笔下“江豚时出戏,惊波忽荡漾”“江豚涌高浪”,描绘的就是当时长江司空见惯的景象。那时候,江水清澈,江湖水系完全贯通,鱼类饵料充足,有利于江豚觅食、迁徙与繁育。

　　彼时江豚栖息网格达到169个,是历史分布的峰值。长江中下游,连同洞庭湖、鄱阳湖、太湖等大型湖泊,到处都能见到江豚逐浪的身影。

　　唐代长江,是江豚广阔自由的家园,也代表着长江未经大规模人为干扰的原生生态。

宋元江豚:支流里的身影变少

　　宋代沿江商贸与文人游历兴盛,留存可考证的江豚诗词增至38首。

　　“水鸟眠沙黑,江豚吹浪腥”,这一诗句还原出当时鲜活的江上图景:江豚逐浪、水鸟栖岸,各类生物共生共存,长江整体生态良好,干流和大型湖泊中,江豚活动频繁。

　　到了元代,27首诗词透露出一个值得重视的生态信号:长江干流江豚仍然活跃,但支流、小型湖泊中,江豚出现的频次明显下降。

　　背后原因不难理解:这一时期,沿江人口增长,农田开垦、小型水利工程陆续兴建,自然水系开始受到人为扰动。部分水域被分割隔离,江豚逐步退出支流湖荡,栖息地碎片化的隐患,在数百年前已经悄然萌芽。

明清江豚:危机藏在水下

　　明清两代,是江豚诗词产出的高峰期:明代177首、清代477首,占全部有效记录的大半。彼时,帝王南巡、士人漫游江南蔚然成风,很多诗作如实记录江面实景。乾隆皇帝南巡途经镇江时,曾写下描绘江豚出没的诗句,为清代这一江段的物种分布,留下珍贵的文字佐证。

　　数据显示,明清时期江豚栖息网格尚有142个,相当于如今的2.4倍,表面看生机依旧。

　　可繁华表象之下,生态压力持续累积。19世纪中期以后,长江流域人口激增,航运日趋繁忙,围湖造田、江岸改造大规模推进。原本互联互通的江湖水系被人为隔断,不少湖泊、支流和长江干流失去连通。

　　江豚的觅食通道、迁徙路径、繁育场所不断被挤压,栖息地破碎、水域孤岛化问题愈发突出,为近现代种群快速衰退埋下伏笔。

　　如果说此前江豚千余年的衰退是缓慢渐变,最近百年来,则是断崖式下滑。对比千年数据可见:代表栖息地范围的江豚网格,长江干流江豚分布仅缩减了33%,支流与湖泊栖息地的萎缩却高达91%。

　　这组数字说明:江豚陷入濒危,不只是干流江水环境问题,更是整套江湖连通生态系统不断遭到破坏。过去遍布江南大小水系的江豚,基本退出支流和湖泊,只生存在长江少数干流江段与保护区内。

　　江豚的命运,是长江生态变迁的缩影。目前长江江豚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为极危物种,也是衡量长江生态修复的重要“晴雨表”。

长江保护全面推进,更多江豚归来

　　千百年诗篇记下江豚从随处可见走向濒危的全过程,也让我们看清:长江生态的衰退并非一朝一夕,是数百年持续扰动叠加近代高强度开发造成的结果。上世纪90年代长江江豚尚有2700头,到2017年种群一度跌至1012头。

　　好在如今长江保护全面推进。十年禁渔、江湖水系连通修复、栖息地综合治理、水生生物救护繁育、航运管控等一系列举措落地,构建起就地保护、迁地保护、人工繁育三位一体的保护体系。

　　根据2025年长江江豚专项科考调查,江豚种群数量回升至1426头,较2022年的1249头增加177头,实现从“止跌回升”到“稳中有升”的转变。武汉、南京、鄱阳湖等多个江段,江豚结伴戏水、母豚携子出游的画面频繁被监测记录,“母子豚”同游的情景,已经成为长江生态回暖最生动的标志。

　　不过,目前江豚总数仍远低于历史水平,江湖阻隔、航运干扰、食物资源不均衡等威胁依旧存在,物种的极危状态尚未彻底解除。相关部门已出台新一轮拯救行动计划,持续推进栖息地修复与涉水活动管控,为江豚长远生存保驾护航。

　　一代代文人留下来的实景记述,相当于一套跨越千年的民间野外观测记录,填补了工业时代之前的生态数据空白。借助古诗文,科研人员得以还原物种消长、水系变迁的情景,看清人类活动对自然的长期影响。

　　这项“诗词+生态学”的跨界研究,不只局限于江豚,未来还可应用到其他野生物种、古环境、古气候溯源,为生物多样性保护提供历史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