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如书,身体为笔,通过“纸路”重识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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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9 05:4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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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当18世纪欧洲各大植物园和标本馆里的学者,在密闭书房里小心翼翼展开来自中国西南的植物图谱、压制标本时,他们眼中只有新物种、新分类符号,一心只想完善西方植物学科体系,却从未真正凝视纸页背后鲜活的山河与人。那些带着玉龙雪山寒气、金沙江湿气、高山杜鹃芬芳的标本,不是凭空诞生的科研材料,而是一段关于跨文化、跨文明相遇史的实物载体。美国人类学家埃里克·穆尔克深耕中国西南田野数十年,在《纸路:植物学家的中国西南探险》一书中,他打破了长久以来单向度的西方科考叙事结构,以“纸路”为核心意象,以“大地如书,身体为笔”作为核心隐喻,重新打捞被历史档案遮蔽的底层群体,重构近代中国西南边疆植物采集的完整图景。

《纸路:植物学家的中国西南探险》,[美]埃里克·穆尔克 著,李 晋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何为“纸路”?书中给出了双重内核:一重是“纸质之路”,由植物标本、种子名录、科考手记、东巴经抄本、书信档案堆叠而成;另一重是“行走之路”,是纳西山民和西方植物学家一同踏遍滇西北茶马古道、雪山草甸、河谷密林的实体路途。

穆尔克跳出传统殖民科学史的评判框架,既不简单否定西方学者的科考价值,也不忽视本土原住民不可替代的知识贡献,以客观、细腻、充满人文温度的笔触,梳理1906年至1950年两代西方植物学家与纳西本土采集者相伴而行的岁月,剖析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体系如何碰撞、博弈,最终交融共生。

单向输出的采集之路,转变为双向流动的文化对话

近代以来,西方各国持续派遣探险家、植物学家奔赴全球各地开展资源考察,在传统的史学记录中,叙事重心永远偏向外来学者,而全程协助采集、带路、辨识草木、翻译沟通的本地居民大多沦为无关紧要的背景板,极少拥有完整姓名,更不会拥有独立的主体群像。《纸路》开篇便直击这一历史偏见,指出长期存在的叙事失衡与文化偏见问题。

书中两条核心叙事线索分别对应两位代表性西方学者:傅礼士与洛克,两人前后相隔数十年踏入滇西北玉龙雪山,其对待纳西居民的态度、看待本土自然知识的方式截然不同,清晰展现出殖民科学认知的两种极端形态。

1906年率先深入丽江雪山的傅礼士,怀揣典型的欧洲种族优越感,在他留存的科考日记和寄回欧洲的书信中,时常以轻蔑、俯视的口吻形容纳西村民,将其定义为愚钝、粗鄙、只能完成基础体力劳作的“底层助手”。可穆尔克通过大量一手档案考证发现,傅礼士的科考成果几乎完全依赖纳西山民代代相传的山野经验。这些珍贵的本土自然知识,从未出现在傅礼士正式发表的学术论文中。在这套单向的殖民知识生产链条中,纳西劳动者的劳动、智慧被彻底抹去,只化作标本右下角一行冰冷的采集编号,成为西方植物学体系扩张的无名垫脚石。穆尔克在《纸路》中愤而痛斥:近代植物学的全球扩张史本质上是一段本土知识被掠夺、被遮蔽的历史,无数无名山民的经验,默默构筑起西方现代分类学的地基,却从未获得应有的历史位置。

1904年,傅礼士于云南大理,身旁为标本箱

如果说傅礼士代表着殖民科学早期单向掠夺式的考察模式,洛克则提供了另一种极具转折意义的可能性,这也是全书最动人的叙事主线。洛克出发之初,同样将纳西人视作服务于科考的工具人,但长久的山野同行彻底改变了洛克的认知。他长期与纳西助手李士臣结伴进山,慢慢听懂了纳西人对山川草木的独特解读。在以李士臣为代表的纳西人的传统认知里,山间草木从来不是孤立的、可供切割研究的标本,而是与天地、神灵、族人命运紧紧绑定的精神符号。

在跟随李士臣参与数次东巴祭祀仪式后,洛克彻底打破固有认知。他意识到自己此前用分类、数据、标本定义植物,只是解读自然的其中一种方式,绝非唯一标准答案。纳西人依靠神话、歌谣、仪式传承千年的自然认知,拥有完全独立、自洽的完整体系,具备不可替代的价值。自此,洛克的“纸路”不再只承载植物标本,他开始大量搜集东巴经卷,记录纳西歌谣,整理民间草药故事,将本土文化文本与植物标本并列归档。至此,原本单向输出、单向索取的采集之路,转变为双向流动的文化对话之路。西方现代植物学理论与纳西传统东巴自然观在一页页纸稿、一份份标本之上相遇、碰撞。

美国植物学家 洛克

穆尔克敏锐地捕捉到这一转型的深层意义:傅礼士与洛克的区别,在于其是否承认本土族群作为知识传递者的主体地位。洛克的转变之路,也让这条“纸路”拥有了超越单纯科考记录的人文厚度和纵深感,证明跨文化交流并非只有征服与掠夺,理解与共情同样存在于近代边疆的山野之间。

重构历史,让无名劳动者拥有叙事话语权

长久以来,涉及近代边疆域外探险的著作大多陷入两种极端:要么全盘歌颂西方学者的探索贡献,忽视殖民掠夺底色;要么全盘否定外来科考价值,完全割裂两种文明交流的客观事实。《纸路》跳出二元对立评判,开创当代民族志全新写作范式,核心突破就在于为历史中失语的底层群体赋权。

穆尔克在本书自序中明确表明写作目标:完整记录这段科考历史中最容易被忽略、从未被主流档案记载的协作群体。书中提出一个极具启发性的观点:西方科学所谓纯粹客观的分类体系,从诞生之初就掺杂本土民间知识。傅礼士和洛克的每一份标本、每一篇学术报告,都建立在纳西人数百年积累的山野经验之上。当外来学者必须依靠本地村民辨别植株、预判花期、规避山林危险时,科学研究的“绝对客观性”便不复存在,本土文化认知早已悄无声息地融入现代植物学体系。只是过去的学术书写刻意遮蔽这一事实,刻意抹去本土群体的贡献。

因此,穆尔克的写作本质是一场历史文本的修复工作。他想要告诉读者:每一份保存完好的植物标本,都是一部微型民间史诗;每一份尘封的科考报告,都藏着无数山民未曾言说的辛劳与智慧。

青海藏族阿里克部的游牧民与洛克的留声机

全书最终传递出通透的文明观:真正完整、鲜活的知识,从来不是一方对另一方单向书写的产物,而是不同族群、不同认知体系行走于同一片大地,彼此交流、彼此理解后共同沉淀的成果。只看纸上标本,只能看见冰冷的物种名录;踏上当年的行路,才能读懂标本背后的山河、人群、文明交织的厚重过往。

双线交织:以文学化叙事缝合科学与人文的双重文本

《纸路》区别于传统的学术专著的最大特色,在于将厚重学理拆解为生动鲜活的山野故事,用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串联起冰冷的科学档案与温热的人间烟火。

全书始终并行两条叙事线:一条是科学之线,围绕标本、报告、分类、科考行程展开,梳理西方植物学体系如何借助西南采集的样本不断完善;另一条则是人文之线,聚焦纳西村民的山野生活、东巴文化、民间歌谣、代代相传的自然信仰,记录根植于土地的活态本土知识。

译者李晋力求最大化地保留原作的诗意思辨。书中反复出现的“山野折入纸页”这一核心意象拥有双层隐喻:表层含义是将山间花叶采摘压制,制作成馆藏标本;深层隐喻是辽阔鲜活的自然大地被简化、压缩、收纳进单薄的纸质档案,原生山野的生机、温度、文化内涵极易在文字简化过程中流失。除此之外,“漂泊的植物学家”同样是贯穿全书的关键意象:外来学者不只是地理意义上漂泊于异国群山,更是认知层面的持续漂泊——从执着寻找单一物种的科学探索者,慢慢走向接纳多元自然观的人文观察者。

穆尔克在《纸路》中没有简单评判对错,而是以包容、悲悯的人文视角,看见两种文明各自的优势与局限,看见历史中被长期埋没的普通人,看见知识诞生背后不为人知的协作与牺牲。“大地如书,身体为笔”,当西方学者以笔墨在纸上记录草木时,纳西山民正以双脚在山河间书写生存。一张标本、一条古道,串联起跨越半个世纪的相遇。“纸”承载着凝固的历史,“路”留存鲜活的记忆,两者缺一不可,共同拼凑出丰富的近代西南图景。

在如今多元文化共生的时代,《纸路》提供了极为珍贵的阅读启示:面对不同文明、不同知识体系,不应只有索取与俯视,不能故作视而不见,更需要平等倾听、双向对话。这部兼具学术深度与文学美感的民族志,也为后世历史书写、人类学研究提供了全新范本——唯有兼顾纸上文字与地上行人,才能还原一段完整、公正、有温度的历史。

原标题:《大地如书,身体为笔,通过“纸路”重识山河》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弦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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