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国自研载人潜水器“奋斗者”号将她带入近万米的海底深渊,眼前意外的“繁荣”带来了深深震撼,曾经在孩童时就深埋于心底的关于“生命从何而来”的疑问,在一群人类从未见过的微生物中,似乎有了答案的轮廓。
赵维殳获评2025上海市最美科技工作者 摄影 陶磊
她是赵维殳,上海交通大学生命科学技术学院副研究员,刚刚获评“2026上海最美科技工作者”。她作为“末席”科学家推动的“溟渊计划”一期成果以封面专辑形式登上顶刊《细胞》杂志,带来了7564种深渊原核微生物;从万米海底深渊,到高原热泉、极地冰湖,甚至外星宇宙,这位年轻的女科学家在奔赴追问生命的科学使命中展现着执着、较真和超高的能量,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场征途是“努力到无能为力”。
“异常繁荣”的深渊
回忆起5年前的那次深渊之旅,赵维殳仍然难掩兴奋。她清晰地记得,当“奋斗者”号开始下沉,世界渐渐陷入黑暗,但是眼睛适应之后,窗外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黄的、绿的、蓝的、紫的、红的,荧光生物逐渐点亮视线,“比流星雨好看一万倍”。
“一开始觉得好像没什么东西,但眼睛可以变焦嘛,仔细看,发现越来越多。”当赵维殳在近万米的海水中看到透明的水母、躺着游泳的小虾、发光的小浮游动物时,她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东西吃什么?水母和小虾是“活物”,说明微生物一定更多。后来“溟渊计划”的核心概念“异常繁荣的深渊生态系统”,正是来自那一瞬的灵感。
带着这个直觉上浮,一千七百多份样品和100TB数据成为这支中国科研队伍的底气——团队鉴定出7564种深渊原核微生物,其中近九成是人类未知的。为了向世界解释这幅图景,赵维殳想到了“深渊版清明上河图”,从个体到整体,以及其中的“社会结构、角色分工、文明图景”一一详解。《细胞》编辑听完之后也非常兴奋,当场说“你们所有文章都想要”。
从“没长性”到“死磕到底”
这份收获来之不易。
大三那年,导师肖湘的一门《海洋世界探秘》通识课深深吸引了旁听的赵维殳。这个眼里满是好奇和热情的学生也被肖湘视为“好苗子”,送上了“大洋一号”科考船。“通讯受限,每天只能发几行文字邮件;采样设备传统,能获取的高质量样品数量极少”这是当年唯一登上科考船的本科生看到的真实出海科考现场。这条路走下去,艰辛已在眼前,家人反对、同辈也觉得没有前途,但是导师那句“深海可能是生命起源的摇篮”实在有太大的吸引力。“我一直对‘生命起源’有执念,从四岁开始,”赵维殳说,“到现在还是这个追求。”
博士毕业前后,“一个基因决定一个功能”的逻辑在极端微生物身上完全不适用,文章发不出来,工作找不着,整个领域都是低谷期。但是“一度想转行”的赵维殳决定,把“最后一票”干完。
她去美国学了计算生物学和生物信息,觉得“未来一定是大数据和计算机的天下”。回国后,她用大数据和统计学重新审视那些沉默的微生物。“这就好比考古现场找到一堆碎瓷片,你非说它是碗还是盆,很难;但看整体分布,就知道它们原来可能是什么样的规模。”从研究“个体”转向研究“群体”,方向对了,路就通了。
从深渊到星辰
“最近发现沙漠沙子里的微生物量比海底还高得多,完全颠覆认知。”赵维殳的视野,并未留在海底深渊,她的足迹因此伸向青藏高原热泉、珠峰大本营,提出“看不见的绿洲”概念,把极端环境一个接一个收入极端生命的研究版图。
最远的想象甚至在太空。“想在月球种菜,如果带微生物上去先改造环境,就有可能。”她的理念很清晰:“微生物先行。生命演化必须从低级到高级,跳不过初级阶段,没有微生物就没有大型生物。”
这不是空想。团队将深海微生物样品送入合作单位的地面空间模拟舱,结果出人意料——来自海底的微生物不仅能存活,还在极速演化。赵维殳笑道,“你看,是不是和《流浪地球》一样?生命是非常伟大的。”
在日常,赵维殳和团队带回来的这些“小家伙”的价值也已经落地,转化成果甚至比论文发表还早。极端微生物的基因和蛋白数据库被用于极端蛋白挖掘、工业酶设计,耐高温、耐高碱的酶能让测序仪、洗衣粉、纺织印染、污水处理、生物制造的成本降低一到两个数量级;临床医学也在用,微生物追踪技术被用于ICU感染溯源和超级细菌追踪。
赵维殳的工作也从单打独斗变成了大协作。交大成立了校级交叉平台“深度生命与资源研究院”,上游对接船舶、海洋、空天和机械工程,中游联合人工智能,下游连着医院和企业。团队还组织了“深度生命资源挖掘”国际培训班,德国、法国、印度等国家的师生来学习交流。
如今的“蓬勃”也令赵维殳想起她的导师肖湘在2007年说过的那句“20年后中国一定会成为这个领域的强国”,事实应证了。“肖老师是中国第一代做深海微生物的人,我算是第二代。”赵维殳入行时,国内几乎没人做深海极端微生物,而现在,随着中国载人深潜从“蛟龙号”到“奋斗者号”一步步登顶全球最深处,采样能力世界第一,配套的提取、测序、分析能力也走在国际前列,中国科学家的成果也点亮了新的科学版图。
在课堂上,赵维殳释放着自己的热情,她希望有更多年轻人如同当年的自己,从课堂走入这份事业。她喜欢问学生:当国际上几条路都走不通,你选哪一条突破?“我们选的是,全部做。”她笑着说:“行则将至。”
原标题:“努力到无能为力”的“最美科技工作者”如何绘出深渊清明上河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