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明芳
亲爱的爸爸:
我就在离您几步路的老房子,在阳台上支了小桌,像第一次离开您、到二十公里外读书时一样,提笔给您写信。叫一声爸爸,烧一封信,多么希望您能听得见。
如果再也不见便是重生,那您如今,该是三十岁的模样了。您一定在我不知道的某个地方,遇见过我。但一切好与不好,都被屏蔽——您不再认得我。
这段时光里,我和您互换了身份。我在前边,把背影留给您,替您尝试哪条河有深潭,哪座山有悬崖,哪面墙是南墙。
告诉您,人年轻所以不必害怕,理想总有一些会实现。我终是知道了,每一根头发因什么而泛白,年轻的每一声脚步,因什么而强劲。
如果真有这样的轮回——把我们欠您的,都补回来。
您在的时候,最害怕转身看不见您。人生中仅有的一次远行,不过一年余,不过千里外。竟没提笔给您写一封信。
却突然接到您的来信——那封加急电报,几个字,您病重,我速归。
您再没能看我一眼,没再张口说一句话。您不用害怕我会害怕。
三十年了,这封无法回复的信,是我心中一直没有结痂的伤。
父亲,我想告诉您,在北京,听一位离乡数十年故乡人,用家乡话,讲他的爸爸。顷刻间,敲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脆弱。
一位基层干部,上台挨批斗,上街挂牌游行。深夜里回到家,有妻子炖的腊猪脚肉香,儿子斟的一满杯苞谷酒醇。
原来,山一样的父亲,信念被拍碎,家人的善待、安慰、肯定和鼓励,是一道道神奇的光。
那个斟酒的少年,后来在爸爸未到过的地方,把爸爸的后半生照亮了。
善待爸爸,生活就会加倍地善待自己。
我想起了您。
是那个自己长大的少年。好多年,看不见爸爸妈妈的人。有了我们,成了木匠、石匠、瓦匠和商人,建起石头墙、青瓦、木楼板的房子。雕的陀螺像机器研磨,刻的砚台世间独此一家。您那么小心而努力地创造惊喜。爸爸的名字,叫无所不能。
您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怎么做到了挤时间读《三国》、品《红楼》?把一部经典批注成哲理、成标准。
有些事,懂时已晚,已无法弥补。
我们向您索取,藏在您的影子里——饱暖、保护,索取别人家孩子有和没有的东西。您把脊背弯成桥,让我们踩着走过去;您把肩膀支成梯,让我们登高望远。
因为我们没见您哭过,我们以为您的力气用不完,坚强是天生的。“爸爸”二字,就是粮仓和盾牌。
“爱您”“谢谢您”,都说不出口。
您应该等过。您等过我们端一杯水,等过我们递一块毛巾。虽然没等到,却不抱怨,继续为我们遮风挡雨。
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往往会忘记保护自己的人,也会疼。
您在不允许做生意赚钱的时候“投机倒把”。
您曾经那么向上,就连离家参加“学习班”,也想办法把收音机藏在衣物里,偷听外面的声音。
您总想替我们,提前看见还看不见的路。
您养了很多长毛兔。我们边读书,边打野草、清圈舍、剪兔毛。
您在小桥的旁边,搭简易吊脚楼开小商店。我们的节假日变成勤工俭学,陪着笑脸,讨价还价。
村里第一块手表、第一辆自行车、第一台电扇、电视、洗衣机、第一幢水泥楼房,带来的自信,最终却与劳累相抵消。
您终究被时代的浪潮打败,在那条河里,您未能站稳。您最深的伤口,其实是我们当年那个躲开的眼神。
今天写这些,不是为得到原谅。
而是要承认。欠您这封迟到了三十年的信,欠您从未倒满的那杯酒。更欠您一句“我爱您,爸爸”。
我记得,您在地坝里刨木头——刨花卷起来,带着泡桐树的清香。您说:“每个女儿都要有爸爸种的嫁妆树。”
您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没有那些年受过的伤,没有那些委屈,没有被耽误的时光。您是完整的您——您读完了想读的书,与喜欢的朋友喝酒、聊天、旅游。
您好好地、大大方方地活着。
我们在原地,等着您。像别人家的孩子,荣耀地讲起您。
愿这封信能穿越时光,抵达您所在的地方。
节日快乐,爸爸。
跟您说出这些话,像第一次坐上您自行车后座那样,踏实。
(作者单位:重庆市巫溪县政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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