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熊卫平

爷爷奶奶晚年得子，父亲在爷爷奶奶心目中显得格外地珍贵，奶奶给他取乳名——“钉子”，祈福父亲像钉子一样坚硬，从此“钉子”伴随父亲的一生。

在爷爷奶奶的疼爱里长大，父亲打小聪明，学习成绩优异，备受老师喜欢。可上世纪70年代的校园流行“学好数理化，回家扶犁耙”，高中毕业后的父亲，只能回去参加集体劳动。父亲初学农活，动作有些生硬，常被同龄人小觑。

爷爷忖思：儿子自小聪慧，如此面朝黄土背朝天也不是个事，一定要给他找个养家糊口的出路。古话说得好，七十二行，最巧属木匠。

于是，爷爷找到伯父，托请到刘村跟甄师父学手艺。那年开春，大地蓬勃万物生长，父子俩挑起奶奶备好的一担子酒肉米面到刘村，父亲在师父的堂前叩头行了拜师礼。

“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跟师学手艺，父亲每天做的不是刨木头拉锯，而是挑水下地。如此日复一日，父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他想，自己要学的是手艺，又不是给人家做劳力，一天到晚做些砍柴挑水的杂事，什么时候才开始学木匠手艺？

百思不得其解的父亲，独自溜回了家里。爷爷见父亲回了家，气不打一处来，抡起手中的牛鞭就要抽向父亲，奶奶见状连忙上前拦住。

爷爷怒斥道：“不争气的崽呢，你娘惯你，我可不饶你。”

“我回来，不是不想学手艺，是甄师父不教我手艺，整天叫我做些打杂的事情……”父亲一五一十把情况说给爷爷听。

“崽啊，你现在还年轻，你不晓得，到师父家学手艺，先学勤快，后学手艺，师父这是在摸你的脾性。”爷爷又说：“老话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现在多吃点苦，将来才会有出息！”听了爷爷的教诲，父亲似乎明白了道理，他低着脑袋点头。

第二天，爷爷领着父亲到甄师父家去赔礼。从此，父亲每天天还没亮就醒来，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师父家的水缸挑满，然后打扫院子，担粪下地。即使是肩上磨起水泡，父亲也忍着不说。

甄师父见父亲上了道，决定开始教父亲手艺。先教父亲锯木料，用锯子看似简单，可实际并非易事。开始父亲锯出的木料要么是斜形，要么变弯弓，师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师父一边说一边做示范：“锯木料时，心手锯要融为一体，先拉好墨线，再调紧锯绳，然后手握锯柄，左脚蹬地，右脚把木料踩实，左手扶着木料远端，右手握紧锯柄，沿着墨线，上下沿着墨线，均匀拉锯。”

师父又说：“刨子分长、中、小三种规格，要想把木料刨平，先要学会磨刀，刨刀成45度角放于磨刀石上反复打磨，把磨好的刨刀装进刨膛内，保持刨刀口与槽口平行，调整刀口适度的深浅，双手握住刨刀的两个手柄，左腿朝前右腿靠后，俯下腰身，在起刨到收刨过程中，用力要均匀，如此刨出的木材才能平面光整。”

榫卯是木匠的关键技术，有了使用锯子、刨子、凿子的学习基础，才能开始做榫卯结构。师父说：“先用锯子切割榫头，然后用凿子开凿卯眼，必须保证榫头的外形与卯眼的大小形状一致，这样榫卯才能契合紧密，如此做出的家具紧实耐用。”

白天父亲默记师父教导的方法，晚上父亲在脑海里思量整个过程。为了练习手艺，父亲买来家具书学习，找些木材的边角料，依着师父讲授的方法，一根木料一根木料地练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年的学习，父亲学成回家创业。年轻的木匠，无人问津，正好遇上姨婆家给儿女做嫁妆，父亲便免费为姨婆家做家具。

父亲背起工具赶轮渡来到20余里外的姨婆家。他按照师父教导的方法，依着家具书上的图样反复琢磨打家具。

父亲的成功是从制作“古典圆凳”开始的，圆凳状似圆鼓，圆圆的凳面圆圆的脚底，凳面做得平整光滑，凳面与六个圆弧形的凳脚榫卯结合得非常紧实。姨公直夸他：“钉子真是聪明能干有悟性，做出来的凳子，跟书上的一模一样，能跟老木匠师父的手艺媲美！”

后来，父亲的手艺一传十十传百在方圆十里出了名。十里八乡娶亲嫁女的都来找父亲做家具。做了三四年的家具，父亲开始主持修筑大房子，我小时候最骄傲的是看到父亲腰间别着斧头爬上房梁，扯开嗓门为新房上梁送祝福语，父亲成了一个名震乡里的手艺人。

父亲先后培养了三个徒弟：大徒弟是表弟细罗、二徒弟是隔壁村金国、三徒弟是自家侄儿平清。三个徒弟经他耐心严厉地培养，一个个独自成才出名，受到邻里的认可，乡里人有建房的大事，总爱请他们师徒四人出马。

开放的浪潮像一场洪流卷向乡村，请父亲上门做家具的越来越少。春天过后，油菜花开满山野，父亲与同村人结伴远赴沿海城市投入到祖国的建设天地，父亲就像建筑工地的一个小“钉子”，卯在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上。

如今，我和弟弟都已各自成家，弟弟为人师表当了一名大学老师，我身披白衣把脉问诊。我仿佛看到堂屋木凳上的身影，父亲赤膊的肌肉在木屑中挥着斧头，父亲皲裂的手掌在岁月里磨出的老茧，父亲的厚道与坚韧刻进时光的木纹。

父亲的一生，如他手中的木材，被时光的刨子一层层削去，刨花下留下的是他的勤奋和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