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炜宁
春菜上新,荠菜为餐桌点染春色。“蓬蒿隔桑枣,隐映烟火夕。归来问夜餐,家人烹荠麦。”唐代诗人白居易创作的一首《溪中早春》,将春日里的烟火气用温馨细腻的白描笔触悄然刻画,荠菜煮麦饭的香气似乎正透过书页,传递给千年之后的读者。
唐代荠羹 饱腹充饥
荠菜,又被称为“地菜花”“清明草”,在春季庖厨烹饪和食用荠菜的历史源远流长,早在《诗经·邶风·谷风》中就有记载,“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婚,如兄如弟”。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在《九章·悲回风》中也写道:“鱼葺鳞以自别兮,蛟龙隐其文章。故荼荠不同亩兮,兰茝幽而独芳。”
荠菜最初作为一种乡间野菜被食客聊以充饥,叶子口味清淡典雅,入口回味悠长甜香,汉代《尔雅》便有记述,“荠味甘,人取其叶,作菹及羹亦佳”,苏轼诗作《次韵子由种菜久旱不生》中也写下名句,“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均说明了荠菜在唐宋之际的烹饪方法主要是腌菜和羹汤。
食客也经常将荠菜作为春饼的辅料。唐代诗人杜甫在《春日》中便写道:“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立春之日食春饼,是自古以来的迎春习俗。唐代《四时宝镜》记录:“立春日,都人做春饼、生菜,号‘春盘’。”《月令广义》卷五中记载:“唐人立春日食春饼、生菜,号春盘。春饼者,薄剂煿菜肉裹食也。”
白居易在《春风》一诗中写道:“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荠花榆荚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诗人把深村中的荠菜榆荚与樱杏桃梨相比,足见荠菜作为春季最早的蔬菜之一,在唐代饮食文化中根基之深。
荠菜虽然是一味野菜,但在南北饮食文化中所处的地位却也截然不同,唐代高力士流放黔中道途中曾有诗作《感巫州荠菜》写道:“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终不改。”在长安、洛阳等大城市中,荠菜作为一种高档蔬菜以斤出售,但在巫州五溪却无人问津,高力士深感南北食客对于荠菜的态度不同。
宋人择荠 雅好生津
“拨雪挑来叶转青,自删自煮作杯羹。宝阶香砌何曾识,偏向寒门满地生。”宋代诗人许应龙的一首《荠菜》将宋代食客烹饪荠菜做羹的方法写得诗情画意,更说明了春季最清甜的荠菜,往往是山野水边湿地野生的,因最先感知春天温暖到来的水汽而萌芽。
荠菜要好吃,须取春季嫩芽,一旦荠菜叶脉老硬,便无法入口,让食客空怀嗟叹。比如宋代诗人陆游就在《春荠》写道:“食案何萧然,春荠花若雪;从今日老硬,何以供采撷?”苏东坡在《东坡羹》中详细介绍了这道海陆皆全的汤羹烹调方法,让读者读起来仍能感到口齿生津,鲜咸适中,“取荠一二升许,净择,入淘了米三合,冷水三升,生姜不去皮,捶两指大,同入釜中,浇生油一蚬壳多于羹面上,不得触,触者生油气,不可食。不得入盐、醋。君若知此味,则陆海八珍,皆可鄙厌也”。
除烹饪汤羹之外,宋代食客也将荠菜包入馄饨。北齐的颜之推写道:“今之馄饨,形如偃月,天下之通食也。”晁说之在《谢蕴文荠菜馄饨》中感叹,“无奈国风怨,荠荼论苦甘。王孙旧肥羜,汤饼亦多惭。”宋代民间将荠菜作为家宴中的必备品,将在市场上挑选荠菜作为一种文雅之事。《武林旧事》卷九“张约斋赏心乐事”中便有记述“杏花庄挑荠”。不光是在民间,宋代宫廷中也举办“挑菜御宴”,《武林旧事》中记述着春日里的有趣故事,“二日,宫中排办挑菜御宴。先是,内苑预备朱绿花斛,下以罗帛作小卷,书品目于上,系以红丝,上植生菜、荠花诸品。俟宴酬乐作,自中殿以次,各以金篦挑之。后妃、皇子、贵主、婕妤及都知等,皆有赏无罚。”
宋代民间的踏春活动,多伴随着欣赏春光与品尝鲜蔬,体现着乡间淳朴之乐,被文人墨客记录在诗书以畅怀;宋代宫廷中的挑菜御宴,则饱含着重视农桑,勤于耕种的官署寄望。当我们跨越千年,在春光明媚中走到现代都市的超市里,仍可嗅到一缕荠菜的清香,听到“吃春菜”的声声吆喝,感到春天习俗传承,仿佛也正看到了诗文浓墨背后的市井烟火,悄然延续着生机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