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月小夜放花千树的时节,不只把赏花的佳期留给清晨或者黄昏。
春夜花气涌动,不舍睡去,秉烛夜游或庭燎下酌酒,对花吟诗或邀友人雅赏,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惯例。而月色下的梨花更受到偏爱,古代书家爱梨花,非仅因其美,更因其与月的清辉相衬,又恰似月下寂静的思念,在寒食清明之际飘起素白的祭扫之花。
清 庄有恭《御制梨花诗》
释文:巧裁蛤粉碎镂金,风递幽香小院深。若向孤山冲雪放,逋翁应有妒梅心。
如果有机会去游览一趟承德避暑山庄,一定会被梨树峪的万树梨花震撼,“梨花伴月”作为三十六景之一,是春夜赏花习俗的记录。梨花开成雪海,花影在窗前拂动,康熙描述此景“梨花万树,微云淡月,时清景尤绝。云窗倚石壁,月宇伴梨花。”乾隆亦有诗云“寒香雪添艳,淡影月增嘉”。
依照张若霭的青绿山水小品可见,“梨花伴月”曾经是一座依山势而建的三级台地式院落,门口挂有康熙手书“梨花伴月”匾额。院内遍植梨花,乾隆时期又新增游廊,经常在此读书喝茶,意境清净悠远。此院落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但此景仍被清晰记录在册。遥想乾隆年间某个暮春清夜,月升当空,乾隆帝携书画爱臣梁诗正、董邦达、庄有恭、余省等漫步梨花林下,但见月光银白、琼花飞落,乾隆随即好诗脱口而出:“巧裁蛤粉碎镂金,风递幽香小院深。若向孤山冲雪放,逋翁应有妒梅心。”余省用工笔勾勒出一条下垂梨花枝,右上角写“春分二候梨花”,庄有恭在对页以行书书写了这首御制梨花诗。庄有恭书法用笔精到、率真闲适,古雅中散发着萧散之气。诗中说梨花花瓣荧白、花蕊金黄,阵阵香风绕院落送到跟前,如果林逋看到漫山梨花如雪,估计也想要在孤山改种梨花吧?
这是乾隆对梨花的偏爱,它的素白和馨香甚至超越花中四君子之梅。此花盛放的时节,总让人在春的盎然之中找到一个反思的留白,梨花如瀑,如雪,如雾,如一场无声的禅定,它不是让人一味地向明丽的春天深处奔去,而是让人蓦然在月光下回首,不经意触碰到怅然和哀思,仿佛手指轻轻一勾,便拉扯出漫天蓬松柔软的梨花花瓣,风一吹就悄然散了,似梦非梦,似醉非醉,似醒非醒。苏东坡诗中说“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在密州(今诸城)度过三年时光即将往徐州了,像这样纯美清明的日子还有多少?陆游写南郑(今汉中)的梨花“常思南郑清明路,醉袖迎风雪一杈”,驻守在宋金交战的前线,那梨花把世界开成纯白。那时的花,定格了那段记忆,月下再追忆,花如雪,覆盖了粗粝的战场。丘处机笔底的梨花是公认的超逸拔俗,“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他把梨花比做姑射真人,径直剥掉一切世俗外衣。
月下销魂
世俗的喧嚣之下,梨花之清在文人笔下成了一种精神符号——不随俗流,不事雕琢,但求一个“真”字。它代表着浮躁中的那份清醒,浊世中的那份清白。明代多位书家都纷纷爱写梨花伴月的情景,祝允明在《谢杨大送梨花栽成》中写“雕栏月上添得影,画栋云上分作花”,唐伯虎在《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中说“花下销魂、月下销魂”,而文徵明的传世书法作品《咏花诗》卷这样写梨花:“粉痕浥露春含泪,夜色笼烟月断魂。”月下庭院内赏花的内心沉淀,“春含泪”“月断魂”,可怜春色,自带幽怨和哀伤。典籍中查阅的这首文徵明作梨花诗,最后一句被记录为“洗妆见说清明近,旋典春衣置酒樽。”诗句的兴致转移了,落在了清明将近,准备买樽饮酒上,而他的书法作品中写道:“一樽不负清明约,洗却残妆绿满村。”诗的眼仍然落在梨花上,清明时节酒已经喝上了,花已谢,春也将尽,既是文徵明亲笔所书,此句也显得更为妥帖。
曾被项元汴收藏的文徵明《杂花诗》册中也有多首文徵明书写的行草书作品,里面包含梅花、桃花、玉兰、瑞香、栀子等,梨花诗的文字与《咏花诗》卷中的相同,多个字的书写方式和展现的面貌却迥然,用笔更显圆润细腻。
《咏花诗》卷为文徵明晚年大字行书代表作。乍一看,黄色纸面上的长枪大戟模样很有点黄庭坚韵味,结体、运笔少了一些平素的圆柔和收敛,多了一份纵逸,从严谨的法度渐入“淡而有味”之境界。整幅作品字疏行宽、气韵流畅,笔法及力度尽显遒劲落拓。落款“嘉靖乙卯二月初八,为子际江茂学”,即公元1555年,文徵明时年86岁,为秀才江子际所书。这位晚生并无其他文字记录,文衡山可以为他书写这五米多的大字长卷,可见应对他十分欣赏。该卷有三首诗,分别书《梅花》《桃花》《梨花》。卷首有“停云”引首章,卷尾盖有“文徵明”的白文印,“衡山”、“停云”朱文印。高丽纸中有“朝鲜国王之印”的方印,应该是高丽国进贡给大明时的贡纸。
宋 黄庭坚 梨花诗卷(传仿)(局部)释文:略
明 文徵明《咏花诗卷》之梨花释文:剪水凝霜妒蝶裙,曲阑风味玉清温。粉痕露春含泪,夜色笼烟月断魂。十里香云迷短梦,谁家细雨锁重门。一樽不负清明约,洗却残妆绿满村。嘉靖乙卯二月初八,为子际江茂学
明 顾璘《寄太史石亭先生诗四首》(局部)释文:徐君叙宅悬灯梨花中为玩。银烛高悬玉树寒,素花流影冕朱阑。惊看月出层柯里,恶说风吹一片残。弦管横催春烂漫,房栊斜见雪檀栾。明朝此乐知难续,莫惜殷勤醉后看……
玩花晚归
行草书作品《徐君叙宅悬灯梨花中为玩》讲述了一个美妙的夜晚,顾璘应徐君叙之邀至其府邸赏梨花,这可是热闹非凡的高端聚会。不同于普通文人的月下静观,大户人家的院落里银烛高悬,梨花显得清寒高冷,花影在朱红的曲廊里摇曳,风一吹,花瓣掉了一地。管弦乐队附和着春之烂漫,月影穿越花枝投射出来。这么美好的夜晚,再寻亦难。皇家苑囿的灯下梨花会气氛也不过如此吧?徐君叙不是普通大官,乃大明开国功臣徐达的第六世孙,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作为苏州人的 顾 璘(1476-1545),字华玉,号东桥居士,此时寓居在南京,官至刑部尚书。此诗写好了送给谁呢?送给太史石亭先生,是为其姻亲加好友陈沂(约1470-1538)。陈沂字子鲁,号石亭,明代文学家、书法家,因为曾担任翰林院侍读故有“太史”之称。他与顾璘、王韦、朱应登齐名,并称为“金陵四大家”。都是与“吴中三家”同时代的人物,同样的梨花情结,玩赏的方式却大不同。是歌舞升平的梨花夜宴更吸引人?还是凭栏凝望雨打梨花更为动情?
顾璘这幅寄给友人的尺牍十分精致,四首诗分别讲述了四个不同的场景故事。通篇行草书字字独立,笔未连而意韵相连,点画精到,偶然可见章草和楷书的笔法。前面两首略谨慎,越到后面越飘洒自如一些。落款“二月八日顾璘稿寄太史石亭先生求教”,显得十分恭谦。
梨花风起
梨花之美,不仅在其洁,更在其情。文人雅集常以梨花为媒,聚而赏之。然梨花易谢,聚散无常,故雅集中必有伤春之叹。黄庭坚的梨花诗之多堪称之最,耳熟能详的有熙宁五年(1072)的《压沙寺梨花》中“寄语春风莫吹尽,夜深留与雪争光”,《次韵梨花》中“总向风尘尘莫染,轻轻笼月倚墙东”。这时候的他正在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县)任国子监教授,压沙寺的梨园是经常与学子举办雅集之地。若干年过去,黄庭坚的梨花诗越写越多,有一幅传为其所作的《梨花诗》长卷记录了20首梨花诗,本期所找到的版本其中拼接内容有重复,又有缺失,且尾跋明确写“黄涪翁与秦少游梨花唱和诗尝见闽刻有三十首,与此大同小异。然山谷淮海两集俱不载,岂编集时未经收入耶?得此可补其阙”。以此口吻应可确定这非黄庭坚所书,当为后人仿写。福建为“闽”,宋代到明代都是刻书中心,闽刻本梨花诗中有三十首之多,但在黄庭坚和秦观两人的诗集中都没有记录。
此长卷开头以黄庭坚口吻讲述了创作由头:“外舅孙莘老以梨花唱和诗寄余索和,夫诗生于情,不情而何以诗?余自黔还戎多日,苦思情由何生?虽然,抚景伤时,不能已也,遂步韵如左。山谷道人黄庭坚。”孙莘老何许人也,即是北宋文化圈重要的黏合剂孙觉,孙觉字莘老,是黄庭坚的岳父,又是秦观秦少游的老师,此作品连接了三人之间的感情,融诗、书、情于一体。他也是苏东坡的好友,正是他的推荐才让东坡未见黄庭坚其人而先读其诗,促成了北宋书法文学两大顶流的友情。此卷倘为真迹,绝对堪称宋代文人“诗笔合一”的绝佳标本。从黔州到戎州大约是元符元年(1098),此时的黄庭坚从黔州回到戎州,已经见到了船夫荡桨而大受启发,所以应该已经悟出了似左右摇橹般的黄氏运笔。通读长卷,尽是花容的描述和情致的抒发,从清晨到黄昏到月下,看花开又花谢,“花下一樽”“酒情诗意”“引我诗魂”,来一杯、唱一曲、写一笔,他把梨花钉在眼中、捧在手心,尽所能地珍视花下光阴,以防她消逝得太匆匆。
黄庭坚的行草书是他书法造诣的代表,楷书传世作品很少。此《梨花诗》卷为行楷书,通篇清雅,排布疏朗,用墨绝妙,淡墨浓墨地穿插在纸面上呈现出光影流动的感觉,读来有如梨花在纸面翩跹,淡而柔、清而雅。细看其用笔,有明显的黄庭坚风格,比如横画的顿笔起笔、微小的波磔,撇笔的峭拔出锋,捺画的柳叶翻飞。字的中宫紧收,突出的横画、撇画、捺画和一纵到底的悬针竖画,形成山谷所领悟的“荡桨笔法”,放得开,笔意又萦绕连带,带来一种不紧不慢、从容清绝之感。全篇字体点画精妙、气韵连贯,二十首诗通过赞美梨花之美表达对其纯洁品质的敬仰,和春易逝的怅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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