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尧

　　《北京市历史建筑保护图则东城区·西城区》近日发布，更新和完善了274栋（座）历史建筑的信息档案。这些历史建筑分为近现代公共建筑、合院式建筑、工业遗产、居住小区4类，其中百万庄小区赫然在列。

百万庄小区申区

百万庄小区的标识牌

　　百万庄小区，这座建成于20世纪50年代的居住区，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居住区规划思想的重要实践，它以围合式街坊布局与完善的生活配套，将现代“邻里单位”理念悄然纳入中国传统居住肌理。从蓝图到家园，这里不仅承载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更沉淀为北京城市发展史上一个兼具理想色彩与生活温度的空间印记。

　　规划智慧

　　从理论蓝图到中国式家园

　　百万庄小区坐落于北京市西城区，北临车公庄大街，南抵百万庄南街，由著名建筑学家张开济主持设计。作为新中国首个自主规划建设的综合性居住小区和首批大型公务员住宅区之一，百万庄小区曾被誉为“首都第一住宅区”。

　　百万庄小区的规划历程可以追溯至1953年。同年，北京市委在《改建与扩建北京市规划草案》中首次提出“大街坊制度”，明确了以集中方式建设居住区的基本方向。次年，为配合西部行政办公区的发展需求，北京市委在向中央提交的首期城市建设计划中进一步确定：于百万庄等毗邻行政区域的位置，规划具有完整社区功能的“邻里单位”，并统筹布局公共服务设施。可以说，百万庄小区正是将“大街坊”模式与“邻里单位”理念相融合的早期样本。

　　在当时的规划背景下，居住区建设需兼顾住房供给与空间秩序的平衡。张开济团队设计的百万庄小区，以清晰的几何路网实现了这一目标：东西三横、南北两纵的主干道将用地划分为十二个规则街块，形成严整骨架。功能依此布局：外围八个街块安排普通干部住宅，满足基本需求；中心四个街块道路微曲，既丰富空间又保障安全。北侧临街设办公楼，塑造入口形象；其南侧的高级干部住宅区则被环绕其中，营造出静谧内向的居住氛围。百万庄小区的规划设计在合理分布居住密度的同时，通过空间组织构建了秩序与宁静并存的生活环境。

　　张开济团队在百万庄小区的规划实践中，完成了一次跨文化的创造性融合：既借鉴了苏联“大街坊”的建设经验与西方“邻里单位”的设计思想，亦融入了中国传统空间序列意识——如以“地支”命名街块，构建象征性的空间秩序。这一融合并非理论拼贴，而是以本土认知重构现代居住范式，在严整与围合相济的街坊肌理中，实现了从理论蓝图到“中国式家园”的生动转化。

　　社区图景

　　“邻里单位”孕育生活共同体

　　1929年，美国社会学家佩里提出了“邻里单位”理论，旨在应对机动交通发展对城市结构带来的挑战。其核心是建立一个不被机动车主干道穿越的居住单元，在适宜的步行范围内，集中布局日常生活所需的各类服务设施。佩里认为，这种布局能自然促进居民在日常使用公共设施的过程中频繁相遇、互动，从而培育稳定的邻里关系与社区认同。作为这一理论在中国的早期实践，百万庄小区深刻体现了这一空间逻辑，为“邻里单位”孕育生活共同体提供了可落地的本土实践范式。

　　在百万庄小区规划建设初期，北京城市住宅布局尚处转型阶段。当时新建的集中居住区多采用“兵营式”机械排布，功能单一、配套不足，难以形成有机的社区生活网络。面对这一局限，张开济团队突破传统行列式布局，引入“邻里单位”理念，系统性构建了分级复合的公共服务体系：在社区中心集中配置公共食堂、合作社、小学、幼儿园等核心设施，形成服务全社区的活力枢纽。这些设施既满足了基本生活需求，更是“邻里单位”理念的空间实践——通过将居民日常活动自然汇聚于公共空间，让居民在买菜、接送孩子、使用公共器材等高频接触中重复相遇，持续催化邻里互动，为生活共同体的形成提供了现实基础。

　　在空间组织上，百万庄小区的“回纹型”布局与围合式院落，亦是体现“邻里单位”理念的具体实践。其环状路网与多入口设计，既划分出半私密的邻里领域，又保持了社区的有机连通。老人常在院落中闲话家常，孩童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安全嬉戏，居民在日常出入间自然形成照面与寒暄。这种由空间促成的持续互动，使围合的庭院成为社区的“公共客厅”，邻里关系在日常生活中自然伸展。正是在这样的空间肌理中，百万庄小区逐渐孕育出紧密互助、富有归属感的社区图景，真正实现了从“居住组团”向“生活共同体”的生动演进。

　　在百万庄的围合式院落与槐荫小径间，一种根植于日常的生活共同体悄然生长。作家彭程在《家住百万庄》中写道，这里既有“终日坐在轮椅上被缓缓推过树影的老人”，也有“清晨牵着小手匆匆赶往幼儿园的年轻母亲”。创作出《林海雪原》的作家曲波曾在辰区的某扇窗前凝思，“江姐”初代扮演者陈小曼的歌声也曾在小院里回响。干部、学者、艺术家与普通职工，在合作社排队时闲聊，在公共水房旁寒暄，在槐花盛开的季节共享同一片甜香。孩子们在巷道里追逐嬉戏，老人在门前栽花闲谈。这些日复一日的相遇与交叠，将“邻里单位”的规划理念转化为可触摸的生活肌理，使空间成为记忆的容器，日常积淀为情感的纽带，最终在百万庄的红砖与绿荫间，凝结成一份温暖而坚韧的社区认同。

　　遗产新生

　　困境中逐渐清晰的保护路径

　　“从空中看，百万庄独特的肌理，在杂乱的城市环境中辨识度非常高。子丑寅卯辰巳午未八个区，分列四周，申区和公共设施位列正中。整个百万庄气象严整，如同一座微缩的城市。”这段话来自2019年北京市人民政府为百万庄小区历史建筑群颁发的“北京市历史建筑”授牌词，精准概括了百万庄的空间特征与文化遗产价值：它不仅是西方现代规划理论与中国传统居住文化融合的早期典范，也是新中国城市建设中实现文脉传承与人居改善的标志性实践案例。

　　历经七十年的岁月变迁，百万庄小区的物质风貌与人文肌理历尽沧桑。基础设施虽经数次改造，却因长期管理缺位，私搭乱建滋生蔓延，公共空间沦为停车场，建筑老化问题日趋严重。在周边高楼林立的城市图景里，这片低密度红砖建筑群，渐成风貌与功能脱节的“城市洼地”。新世纪以来，百万庄的保护困局愈发凸显：它既积淀着无可替代的历史底蕴，又深陷产权复杂、设施陈旧、居民更迭的多重现实约束。而这份价值与挑战的交织共生，恰是其“遗产新生”的原点——于历史中求索未来，在桎梏中孕育新生。

　　自2013年“百万庄studio”成立，到2015年中国青年规划师联盟发起百人“爱上百万庄”志愿者小组，一群年轻的专业人员开始以持续的在地行动，为这片渐显疲态的历史住宅区寻找新生之路。他们以专业的目光审视其规划与建筑价值，同时俯身倾听居住其中的居民心声。通过入户访谈与口述历史，志愿者团队将作家曲波、艺术家陈小曼等人物的故事与普通居民的日常记忆，共同编织成生动的社区档案。2016年举办的“百万庄60年”主题展览，让老邻居在展板前重逢叙旧，也让“乡愁”从私人怀旧升华为公共记忆。面对产权复杂、设施老化、空间被侵占等现实困境，这些志愿者没有停留在价值呼吁层面——他们与街道建立合作关系，以社区花园为试点推动微更新；借助媒体与政协提案形成社会关注；持续关注政策动态，在“20世纪建筑遗产”认定等重要阶段积极建言发声。

　　这些努力推动了多方共识的形成。从居民自发参与，到媒体报道与学者呼吁，再到各级领导实地调研并明确保护要求，一条“专业引导、社区参与、政府支持”的保护路径逐渐清晰。百万庄小区的“新生”故事，正是一部由多方共同执笔、关于历史如何与当代生活持续对话的生动实践。（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