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二十五期,我们邀请诗人桑克,和我们一起赏析雅姆的诗,《天要下雪了》。
撰文 | 桑克
弗朗西斯·雅姆(Francis Jammes,1868—1938),法国20世纪著名诗人,著有《从晨祷到晚祷》《十四篇祈祷》《哀歌》《报春花的哀伤》《圣母与十四行诗》等诗集,以及多部诗剧、小说、散文集、评论集和回忆录。
本期诗歌
天要下雪了
作者:雅姆
译者:葛雷
几天内就要下雪了,我想起
去年的今日。我想起火炉角上
我的哀愁。假如有人问我“怎么啦?”
我将回答:“让我安静,没什么。”
往年,我在自己的房间深深地思索,
当外面大雪沉重地降落。
我无端地思索,而今就像当年,
我吸着带琥珀嘴的木烟袋又开始思索。
我的老栎木柜橱依旧散发着芳香,
但我却愚木起来,因为这些东西
总是一成不变,因为我摆出
想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赶走的架子。
我们为什么要想,要说?真好笑。
我们的泪我们的吻它们不说话
我们却懂得它们,一位友人的
脚步比甜蜜的话语还温存。
人们给星斗洗礼,不用想
它们不需要命名,美丽的慧星
在夜空出现的次数的数字
对它们并没有任何的压力。
而今,我去年的古老哀愁
何处去了?它们只给我留下朦胧的影子。
假如有人来到我的房间问我“怎么啦?”
我要说:“让我安静,这没有什么。”
诗歌细读
新年的新鲜劲儿几乎一瞬间就消失了,说它比闪电快可能有点儿夸张,而厌倦来临的速度又分明超过了它,让人忍不住为新年先生捏了一把汗。好在天又要下雪了。
下雪了,心情难免会产生一些变化,或者临时转移一下注意力。而在我们东北,下雪之前的天气总是阴沉而平静的。此时此刻,饮酒诵诗,倒也其乐融融。不过,对我来说,此时此刻,正是读雅姆的诗《天要下雪了》的最佳时刻。
“几天内就要下雪了,我想起/去年的今日……”(Il va neiger dans quelques jours.Je me souviens/De l’an dernier……)在下雪之前,或者在等待下雪之前,人们不免陷入黏稠的回忆。去年的今天我在做什么呢?有点儿想不起来了,但还记得写了两首诗,其一云:“想找人说点儿什么。/通讯录记忆库找来找去,/三四个人合适但却/不方便打扰。”其二云:“我们为什么不谈谈自己呢?/他说我们有什么好谈的,肉眼看见,/肉眼可见的冬天一旦下雪,/就剩白花花的美感了。”
莫奈画作。弗朗西斯·雅姆比我年长九十九岁,早年受过马拉美的影响,之后得益于纪德和克洛岱尔。他的文学地位很难归类,布兰丁·M·里克特在《世界文学百科全书》中说“他始终是独一无二的自我”。戴望舒先生将他的名字译为耶麦,葛雷先生将他的名字译为夏默。这次谈的是葛雷先生的译本,名字没用他译的夏默,而是用了众所周知的雅姆。
《天要下雪了》全诗六节,每节四行,语调平缓。如果选择午夜阅读,可能会更加契合低沉的心境。这首诗英译本不少,大抵都是接近了法文的,比如说前两句,博拉·米奇译成It is going to snow in a few days. I recall/a year ago,一个叫Valeriu Raut的人则把它译成A few days, and the snow will come. I recall/Last year……可以说难点不多。几个中译本也都不错,所以尽管有所取舍,也不是非此即彼。但我选择葛雷先生的译本也非随机,而是有个人原因,其一是中文用词的选择,其二是语调。
葛雷先生找到的汉语语调尤其契合了雅姆。这是我的个人感受。我听过几个法国朗读者的诵读,与我对文本的想象虽有差异,但气质上还是比较接近的。那种迷人的浑厚语调,我以为正是雪和乡村赋予内心的礼物。
“几天内就要下雪了,我想起/去年的今日。我想起火炉角上/我的哀愁。假如有人问我‘怎么啦?’/我将回答:‘让我安静,没什么。’”在冬天里,人们坐在壁炉边上,心中生出的哀愁之绪可能和季节有关,也可能和回忆有关。自问自答别具一格,是寂寞,也是表白。“让我安静”(laissez-moi tranquille),戴望舒先生译成“不要管我吧”,博拉·米奇和Valeriu Raut的英译都是相同的let me alone。别搭理我,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吧。
而往年外面下大雪的时候,“我无端地思索,而今就象当年,/我吸着带琥珀嘴的木烟袋又开始思索。”(J’ai réfléchi pour rien. À présent comme alors je fume,/Je fume ma pipe en bois avec un bout d’ambre.)“我吸着带琥珀嘴的木烟袋”,博拉·米奇的英译是I am smoking a wooden pipe with an end piece of amber,Valeriu Raut的英译是I smoke my pipe with the amber mouthpiece,抽着木质烟斗,烟嘴是琥珀色的。这一细节让孤独人的形象跃然纸上。读到此处,我也想找一个烟斗叼在嘴上。烟斗是值得依靠的朋友。“无端地思索”,没有头绪地思索或者什么都没想。所有的想法全都是下意识的,或者是自主的,自由的。
第三节的“老栎木柜橱”也是让人心动的细节。它还“散发着芳香”。独居挺好。“但我却愚木起来,因为这些东西/总是一成不变,因为我摆出/想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赶走的架子”(Mais moi j’étais bête parce que tant de choses/Ne pouvaient pas changer et que c’est une pose/De vouloir chasser les choses que nous savons),博拉·米奇译成I was stupid because so many things/could not change and it’s just posing/to want to estrange the things we cannot stoke。许多事情,许多东西,都是无法改变的,我怎么应对呢?向烦恼说拜拜,向一切已知之事道再见。然后全是未知或者新鲜之事?未必。摆个架子或者姿态而已,未必真要怎么着。这个思索看起来漫无边际,其实言之有物,耐人寻味。戴望舒先生把这三句译成:“可是我却愚蠢,因为许多事情都不能变换,/而想要赶开了那些我们知道的事情/也只是一种空架子罢了”,也是对的。
只要是人,就会思想,就会讲话,而“泪”和“吻”虽然没有嘴巴也是会讲话的,所谓动人,这便是了。更难得的,是“一位友人的/脚步比甜蜜的话语还温存”(et les pas/D’un ami sont plus doux que de douces paroles)。如果你想在《天要下雪了》里面找名句,这句可以算一个。戴望舒先生把它译成“朋友的步履是比温柔的言语更温柔”,博拉·米奇的英译是the steps/of a friend are sweeter than sweet words linked,友谊比甜言蜜语还甜。这首诗是雅姆献给自己的朋友利奥波德·鲍比的,所以甜蜜的脚步自然也就是鲍比的脚步。
莫奈画作。第五节谈到了星星。“它们不需要命名”,但人们还是给它们起了名字,也就是“洗礼”(baptisé)。命名是洗礼仪式的重要内容,所以洗礼一词也就关联着命名。随后,你虽然有能力证明彗星“在夜空出现的次数”,但是你也不能“强迫它们飞过”(戴望舒先生的译文,原文是ne les forceront pas à passe)。葛雷先生译成“对它们并没有任何的压力”,意思没错,只是不直接。所以,星星或者彗星自有轨道和出路,人类的干预相当外围。这一节的意思就是说我们终究是有限的,是渺小的。面对广漠的世界,别再一厢情愿了。
最后一节呼应了第一节,“而今,我去年的古老哀愁/何处去了?它们只给我留下朦胧的影子”,“古老的哀愁”(vieilles tristesses),也可能是“旧伤”或者“陈年旧病”,而称哀愁为古老,自是呼应了“万古愁”。太愁了。结尾的两句也呼应了第一节的最后两句,“假如有人来到我的房间问我‘怎么啦?’/我要说:‘让我安静,这没有什么。’”兜兜转转,绕来绕去,最后还是一个人静静地待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要下雪了吗?等着就好了。
作者/桑克
编辑/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