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
近来总在凌晨4点半醒来,梦里还响着那辆二八自行车的铃铛声。银亮的车把在晨光里闪着光,父亲深蓝色的工装后背在眼前晃动,后座上的我晃着腿,哼着跑了调的《采蘑菇的小姑娘》。
1987年秋天,家里添了这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从此,每个上学日的清晨,我都是村里最神气的孩子。出门的时候,父亲总是先把书包挂在车把上,再把我抱上后座。车轮碾过土路,玉米叶子在身边沙沙作响,苹果园不时飘来清甜的香气。我在车座上揽着父亲的腰,故意放大歌声,看路上走着的同学投来羡慕的目光——那时还不懂,令人羡慕的不是车,是父亲挺直的脊背为我挡掉的风。
自行车载着我看过几十场露天电影。其实我从没认真看完过一部,电影里的故事,似乎都敌不过父亲怀里的温度。通常我在片头曲还没结束时就睡去,散场时被抱回自行车后座,迷迷糊糊听见父亲说:“抓稳了。”乡村的小路弯弯曲曲,夏天车过积水处,他总提前放慢速度,可我完全不顾安危,总是会张开手臂为溅起的水花欢呼;冬天雪花漫天飘舞,即使穿着笨笨的棉衣,也不忘在车座上伸手去接它们,他便停下车,用粗糙的手套裹住我的小手哈气。
高二那年深秋,期中考试的数学试卷发下来,老师用红笔狠狠圈出的那个分数,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我攥着卷子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他深蓝色工装的后背,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父亲察觉到了,缓缓停下车。路边的田埂上,野菊花正开得热烈,金黄的花瓣在秋风里微微颤动。他蹲下身,指着一簇被昨夜风雨打歪却又倔强挺立的花朵说:“丫头,你看这些菊花,越是淋过雨,开得越精神。”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带着水珠的菊花,摘了一朵放在我掌心,“你也一样,别怕摔跟头。”
那个黄昏,父亲没有骑车,而是推着车陪着我一步步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嗒”声,不紧不慢,像在反复叮咛:“慢慢来,慢慢来。”
工作后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我给父亲买了一辆轻便的二六自行车。他像个孩子似的,骑着新车在小区转了一圈又一圈,遇到老熟人就要停下来,拍拍车把说:“闺女给我买的。”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自豪地舒展开来,在阳光下泛着光。
后来,他载着我的女儿去公园。小姑娘在后座上晃着腿,唱着我当年唱过的童谣。风拂起他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一颤一颤,像极了那年开在田埂上的野菊花。我劝他换辆电动车,他摸着磨得发亮的自行车座,摇摇头:“这个实在,骑着心里踏实。”
如今我每天开车上班下班,空调隔绝了四季,导航规划着最快捷的路线。可总会想起那些坐在自行车后座的日子——春天有柳絮落在父亲肩头,夏天他的汗渍洇成地图,秋天我帮他摘掉头发上的苍耳,冬天他让我把手塞进他的棉衣口袋。
父亲走后,自行车被搁置在地下室,慢慢生了锈。但每个起风的夜晚,我仍能听见车铃声穿过三十多年时光清脆作响。那辆二八车载着的何止是我的童年,更是一个父亲能给出的全部温柔。而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稳稳载着所爱之人,穿过风雨,驶向光亮。 (作者为作家、媒体人,代表作品有《慢煮光阴一盏茶:中国茶人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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