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月5日，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对外发布复旦智库报告《冲击与重构：复旦国际战略报告2025》。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教授在报告的序言中指出，在特朗普2.0冲击下，多极化步伐加快，美国和西方在世界舞台上的影响力进一步下降，全球南方加速崛起。变局之下，世界在为后美国时代做准备。

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近日刊出“世局2026”系列，选刊该报告部分文章，展望“旧格局渐行渐远，新格局轮廓初现”的2026年。

2025年世界经济的最大挑战不是经济发展本身，而是特朗普再度执政后经济政策根本性调整所引发的巨大风险。更大的挑战在于，随着特朗普政府历史性地重塑美国与世界经济的关系，原有的全球经济秩序遭受重大冲击。世界经济秩序正进入重构期，但重构的方向和时长并不确定。

一、世界经济遭遇特朗普再度执政的剧烈冲击

特朗普再度执政后，以对外加征“对等”关税为核心，迅速推动“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经济议程，给全球经济带来剧烈冲击。

一是全球多边贸易机制被搁置，单边施压和双边谈判成为新的贸易关系模式。特朗普关税是对二战后自由贸易体制的重大调整，动摇了以世界贸易组织为基础的多边贸易组织架构。在特朗普政府的关税胁迫下，几乎全球所有经济体都被迫和美国进行双边谈判。谈判不是以特朗普政府取消高关税为前提，而是以特朗普政府降低高关税为前提。在特朗普政府高关税下，世界贸易组织的最惠国待遇原则遭遇严重破坏，全球平均关税水平大为提高，贸易成本快速上升。

二是经济泛安全化加剧。特朗普政府为推行其经济民族主义政策，宣称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极力构筑泛安全化的经济政策体系，放大外部因素对美国经济安全的损害，制定各领域的限制性措施。特朗普政府不仅在美国推行泛安全化经济政策，还以此鼓动其盟友国家针对特定国家采取所谓维护国家安全的措施，力图打造以美国为中心的经济安全联盟体系，将特定国家排除于该体系之外。

三是全球产业链加速重构。特朗普政府希望以高关税和低监管诱使全球制造业回流美国。在特朗普政府威逼利诱之下，不少经济体和跨国企业承诺加大对美投资。据称，自特朗普再度执政以来，美国已获得逾18万亿美元直接投资承诺。这些承诺虽不可能完全兑现，但是美国也会迎来部分制造业回流，从而给全球产业链的正常发展带来较大波动。特别是半导体、制药、金属生产、高端制造等行业，可能会出现较大规模的回流潮。

四是世界经济脆弱性进一步凸显。在增长方面，由于特朗普政策的高度不确定性，全球经济增长承受巨大压力。鉴于特朗普各种经济政策负面影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主要国际机构下调了全球经济增速。在金融方面，特朗普政府2025年4月宣布“对等关税”之时，全球股市严重下挫，金融风险急剧放大。在贸易方面，特朗普关税推动全球贸易流向短时剧烈变动，对不少国家对外贸易稳定带来冲击。在投资方面，直接投资大规模流向美国，严重扰动全球直接投资格局。在债务方面，由于经济和金融风险加剧，各国债务持续高涨，财政压力加大。

二、中国捍卫全球自由经济体系

中国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是特朗普2.0经贸政策的重点打击对象。在关税方面，特朗普政府一上台就宣布对华征收高额关税，目前美国对华征收的关税在所有大国中仍为最高。在出口管制方面，特朗普政府不断出台新的管控措施，拉长管制清单。美国商务部于2025年9月还发布了新的“50%穿透规则”，试图扩大管制面。在投资方面，特朗普政府严格实施对华双向投资限制政策，导致中美投资继续下滑。

面对这种情况，中国坚决应对美国政府的限制性政策，维护自身正当利益。围绕关税，中国与美国激烈交锋。无论是特朗普政府对华两轮征收“芬太尼”关税，还是对华征收所谓“对等关税”，每一次特朗普宣布对华新的关税措施，中国在第一时间就对等反制。双方经贸博弈烈度不断上升，一度有失控迹象。2025年9月底，针对美国政府宣布对被列入美“实体清单”等的中国企业持股超过50%的子公司追加同等出口管制制裁，中国决定对稀土相关技术等物项实施新的出口管制，对美形成极大反向震慑，迫使美国停止无休止的极限施压，对华严肃谈判。

经两国经贸团队吉隆坡磋商和韩国釜山的中美元首会晤，中美达成了关税休战协议，不仅稳住了中美经贸关系，还为全球经济稳定提供了稳定的预期。不过，斗则两伤，特朗普对华高关税还是严重损害了中美正常贸易往来，截至2025年前11个月，中方对美出口下降接近20%。

中国不仅是为了自身正当利益对美博弈，还是为了维持全球自由经济体系，确保全球经济总体上能够安然度过特朗普冲击。为更好应对特朗普冲击，中国不断对内改革、对外开放。在对内改革方面，持续坚持内需主导，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健全现代化产业体系，提升全要素生产率，提高国内消费率，科技自立自强水平大幅提升，为中国经济可持续内生增长创造良好条件。

在对外开放方面，中国加大自主开放、主动开放和单边开放力度，强化与国际高标准规则对接，更大力度提升制度型开放，拓展自由贸易协定网络，深化与“一带一路”国家高质量共建，维护多边自由贸易体制，加强与全球南方经贸合作，捍卫国际贸易规则，成为国际经贸公平正义的旗手。中国还将进一步打通国际循环和国内循环，增强经济体系韧性，为全球提供更多公共产品。中国已经成为捍卫全球自由经济体系的重要力量。

即使面对特朗普冲击，中国交出了亮丽的答卷，仍成为世界经济增长的最大贡献者。2025年，中国经济增速继续保持5%左右，在主要经济体中位列前茅。中国对外贸易增速超过5%，贸易顺差超过一万亿美元。在产业结构上，新质生产力加速崛起，高技术制造业稳步成长，产业结构优化升级持续推进。在全球制造业格局中，中国制造无论是“质”还是“量”都稳中有升。

三、2026年全球经济发展的主要变数

特朗普再度执政及其经济政策对原有全球经济增长模式形成巨大挑战。短期震荡之后，能否创造新的全球经济秩序，这需要持续观察。展望2026年全球经济，有如下不确定的三大关键。

一是特朗普关税冲击已基本告一段落，还是仅仅开始？一种观点认为，随着特朗普政府与其他国家相继达成贸易协议，特朗普再度执政后的对外关税冲击可能会逐渐稳定，全球将形成新的关税均衡。在这一新的均衡条件下，新的全球分工、产供链和贸易投资格局逐渐成型。但也有一种可能性是，特朗普政府与其他国家签订的贸易协议短期内看似形成了均衡，但对于全球经贸规则以及秩序的长期冲击不可小觑，原有全球自由贸易秩序崩塌及新秩序未能建立，将会大大制约全球经济增长。此外，特朗普政府政策反复、偏好极限施压也可能引发新的国家间冲突。

二是人工智能是将开启新的科技革命周期，还是演化为经济增长的消极因素？2025年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因素之一是人工智能技术快速进步及其所形成的乐观情绪，推高了股市，带动了大量相关投资。但人工智能技术是否短期内就能真正提高劳动生产率，把美好的预期变成真正的现实，加速带来新的工业革命，具有时间上的不确定性。如果人工智能技术发展不如预期，乐观情绪消退，可能会影响全球股市以及相关投资，从而由推动增长的积极因素转变为拖累增长的消极因素。人工智能如此重要，大国围绕其激烈竞争。大国间的人工智能竞争是形成全球人工智能的发展合力，还是相互限制从而损害全球人工智能的发展空间，也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

三是全球货币政策会继续为世界经济增长创造好的利率氛围，还是制约全球经济更为强劲的增长？大型经济体货币政策总体走向宽松是推动2025年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原因。在2025年全球经济增长中，大国货币政策总体走向宽松是重要原因。美联储2025年三次累计降息75个基点，中国实际利率也不断下调，均助力了本国经济增长。全球利率总体下降，事实上刺激了世界经济，客观上也对冲了特朗普关税冲击。放眼2026，全球货币政策有望继续放松。特别是特朗普新任命的美联储主席会偏好更为宽松的利率，全球宽松的货币政策会有更大的空间。不过，更加宽松货币政策也有现实障碍。不少预测认为，美国高通胀并未真正远去。随着美国应对高关税的存货消耗完毕，2026年高关税将完全传导至消费市场，美国国内通胀可能会反弹，从而限制美联储持续降低利率，进而抑制潜在的经济增长。

（宋国友，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本文原标题《特朗普冲击与2025年世界经济》）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宋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