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5月17日，南京金牛湖茉莉花音乐节在六合区金牛湖奥帆中心超“燃”开启。 通讯员 曹俊峰 张思瑶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董家训 摄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集体采写

2025年国庆节，江北新区，“天地永乐·中国节”主题视听音乐会在大家耳熟能详的民歌《茉莉花》中开场；同年11月，第六届“格桑花开·南京墨竹周”活动首次走进雨花台区，当地非遗民歌队带来的西善民歌表演，引来藏族同胞的点赞；百年山歌“江浦南边腔”近期将登上江苏广电总台春节系列节目的舞台，为新春佳节送上独具乡土韵味的祝福。

民歌是千百年来口耳相传的艺术，也是人们表达情感的工具。散落于南京各处的民歌，共同构成一张纵横交错、跨越千年的“声音地图”。它们的命运轨迹，大多经由自然生发到濒危沉寂。通过近些年来的系统性挖掘与创造性转化，一首首本地民歌被再度唱响，我们听见的不只是旋律，更是城市记忆的苏醒与文化根脉的搏动。

跨越千年，由南至北皆有特色

南京民歌的源头，深埋于历史的文化地层之中。

自古以来，高淳就有“出门山歌进门戏”的独特习俗。据《吴越春秋》记载，高淳民歌的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前522年的《河上歌》——这一古老歌谣的出现，标志着高淳民歌作为“吴歌”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开始在江南地区广泛传播。到了明代，高淳音乐家李茂英编写了《木铎余音》《南湖五种曲》，对高淳民歌进行了详尽的研究和整理。

内容上，高淳民歌划分为田歌、牧歌、劳动号子、仪式歌、时政歌、情歌、春歌、儿歌、历史传说歌等9个类别，演唱形式以民间小调为主，受吴风楚韵文化影响，曲调悠扬、旋律优美。

江宁民歌同样历史久远，大概能追溯到魏晋南北朝时期。在乡村小调《横溪春早》婉转的旋律中，江宁区非遗保护中心负责人陈宜娟将江宁民歌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

她告诉记者，由于江宁山水资源丰富，是“水网”和半丘陵地带，不同的地理环境、人文环境、生活场景下衍生出各种类型的民歌，有包括薅稻歌、锄草歌、插秧歌的田歌，有河湖比较密集地区的车水歌、打夯歌，还有表达男女情感的“采茶灯”。

千百年来，隐藏在中国乡村社会里的种种价值观念，通过丰富的口头艺术进行传播。西善民歌也是如此，它不是枯燥的说教，而是通过生动的词语告诫人们要守恒、惜时、遵礼、孝母、戒赌、重德等。

在江浦山南桥林、陡岗、林山等农村地区流传着一种“呀嗬咳”的山歌，经过数朝历代的传唱演变为“南边腔”。20世纪五六十年代，该曲在当地盛行，村民纷纷组建起山歌队。特别是在农历五月插秧时节“开秧门”仪式时，唱一曲山歌已成为习俗。在大片圩区水田中，上百名农民山歌手边插秧边对歌，一唱一接众人和，蔚为壮观。

以“南边腔”与盘城民歌为代表的江北地区民歌，虽然可考历史仅百年或数十年，但它们代表了民歌在更近现代的生成方式——与具体的劳动场景和地域生活紧密绑定，是农耕社会生产与情感的直接抒发，同样具有不可或缺的民俗学价值。这些不同历史时期形成的“声音地图”，共同构成南京民间音乐的多元谱系。

自发抢救性整理与文献化保存并行

“小时候，我的父母、大姐都会唱一曲，但随着时代变迁，大家都不再唱。”浦口琴韵民乐团负责人董开祥生于1955年，“南边腔”伴他成长，“这是一个时代的乡土记忆，这也是我们的民族自豪感和文化自信，我不想让它就此绝迹。”

这些年来，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生活方式剧变、娱乐方式多元化，使得民歌赖以生存的乡土语境迅速消退，许多民歌从乡民共享的“活态艺术”，逐渐退化为档案馆里的“文献记录”，甚至一度濒临沉寂。

为加大对江宁民歌的保护性抢救，1960年，在江苏音协的帮助下，当时的江宁县文化馆派人先后到东山、龙都、秣陵、陶吴、铜井5个公社采风，收集民歌80余首，并编印了《江宁民歌采风集》一、二、三集。

20世纪80年代初，在异乡生活多年的西善人谢发宝回乡探亲，却发现记忆中“山歌的海洋”找不到了。

西善民歌孕育于田野桑陌，传唱于百姓口耳，承载着一方水土的记忆与社会变迁的印记。然而，这种极具乡土气息的原生态民歌，当地只有少数60岁以上的老年人才会唱。如今，往日的劳作场景消失，也就没有了劳作时的歌唱，这种口耳相传的民歌也就逐渐被人淡忘。

每每想起儿时的山歌，谢发宝就萌发出一股伤感，更平添出一份责任。于是，他利用两三年一次的探亲时间，开始了采集民歌的艰辛历程。他跑遍西善一带的角角落落，挨家挨户寻访能唱民歌的人，经过20多年的坚持，收集整理了200多首流传的民歌。

2012年4月12日，对谢发宝来说，是值得铭记的一天——西善民歌被列为第二批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西善的文化品牌和文化形象。

在这场跨越千年的接力中，每一次挖掘、每一次改编、每一次传唱，都是文化血脉的延续。

董开祥清楚，传承的路并不好走。退休后，爱好文艺和音乐的他下定决心，要找回记忆中的乡音。3年间，他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前往桥林、星甸等地，挨家挨户走访老一辈民间山歌的爱好者、演唱者，采集原始唱腔，“当年的演唱者大多年事已高，并随着房屋拆迁换了住址，加上直接登门拜访，村民们也不信任我这个陌生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细致地走访，董开祥找到了“南边腔”第四代传唱人郑兰秀。90多岁的她已记不得曲调，但所幸还记得一些唱词。董开祥便一边录视频一边手写记录。又耗时一个多月，接连拜访5处，找到了第三代传唱人赵友兰。还在一次歌舞交流的机缘巧合下，结识了第五代传唱人腾衍红，并邀请她加入乐团，作为《再唱江浦南边腔》的领舞。

保留原生特色，推动创造性转化

“五月里来是秧场，村村栽秧忙又忙，十八个姑娘来拔秧，十八双秧篮满满装……”去年6月，高淳民歌《五月栽秧》登上央视舞台，熟悉的方言曲调与鲜活的劳动场景，让全国观众感受到来自高淳田埂间的文化温度。

山乡巨变之下，如何守护民歌的文化根脉，成为新的命题。高淳区与南京晓庄学院合作，秉持“抢救第一、保护为主、合理利用、传承发展”的工作原则，先后成立高淳民歌研究所、高淳民歌工作站，组建了由高校专家教授、骨干教师、优秀学生以及高淳本地文化工作者共同参与的联合田野调查工作组，开展系统性调查研究。

“我们对16位高淳民歌传承传唱人进行系统的田野调查，对每首民歌进行现场方言唱词记录、旋律记谱，并完成了唱词与曲谱的合成，形成规范的歌谱初稿。”南京晓庄学院音乐学院教师、高淳民歌研究所所长郭燕龙介绍，目前已录制民歌演唱视频资料800余分钟，采集、录制高淳民歌68首，制作高淳民歌精品曲目20首，使原生高淳民歌总量达300多首，保留了原生高淳民歌的“DNA”，为后续研究高淳民歌提供了珍贵的素材。

作为省级非遗，近年来高淳民歌亮点纷呈，频频获奖，《高淳秧歌》《情满慢城》等经典曲目一首接一首。不仅如此，歌声还从乡间田野，唱进了国家大剧院、中国音乐学院，亮相中国教育学会第三届音乐教育大会、央视舞台等。

翻开桌上泛黄的《江宁民歌采风录》，一首首手写的曲谱映入眼帘。据介绍，依托前期的挖掘、收集、整理工作，江宁区文旅部门和区非遗保护中心邀请知名音乐人与本土艺术家对这些曲谱进行二次创作，保留其本土音乐特色，改编成适合传唱、符合当下传播语境的音乐作品，并进行舞台编创。

“南边腔”亦迎来新生——在董开祥的邀请下，来自南京师范大学的教授和学子参与谱曲，在保留原有韵味的基础上加入伴奏，融入现代审美和新时代文化元素。历经3年的抢救性挖掘与创新性改编，去年7月，“南边腔”以《再唱江浦南边腔》的全新面貌回归大众视野。

近年来，雨花台区西善桥街道加大力度挖掘保护“西善民歌”这一民间艺术瑰宝。在嘉业社区，嘉业西善民歌传承社的成员均为当地居民，他们以“老带新、父传子”的方式，怀着对西善文化的热爱与对舞台的向往，用歌声传递乡土之美，演绎文化之韵。每周，他们都自发组织排练，还积极参与各类大型文艺演出。如今的西善民歌，已经有了第四代传承人。

“声音桥梁”如何搭得更远更稳？

“雄鸡啼晓喔喔喔，嫂嫂妯娌来插秧哎，呀霍嘿！”每逢周二，在一声声嘹亮的劳动号子声，一幅热火朝天的“春耕场景”都会在江北新区盘城街道红叶林居家养老服务中心上演。盘城街道提供的排练室、录音室等免费场地，给了“老来乐”民乐团团员们宽敞的排练空间，也让盘城民歌的乡土音符穿越时间，再度响起。

2019年，盘城民歌被列入“江北新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如今，民乐团除了坚持每周聚在一起排练，还常常活跃在街道和社区的大小舞台上，先后在南京市民间艺术节开幕式、盘城葡萄节舞台上受邀表演，让更多市民领略非遗之美。“民乐团从最初的3人发展到现在的16人，我们最希望的，还是能再吸收一些年轻人。”盘城民歌传承人邹正吾笑着说。

分布于南京各区域的民歌，正通过艺术创新、活动展演、教育传播等多重路径，逐步重建其与现代生活的连接。

探索民歌“活化传承”新路径，高淳区研究制定了《高淳民歌发展三年行动计划（2024—2026年）》，明确“传承保护、创新实践、融合发展、传播普及”四大方面，系统推进高淳民歌保护发展。“高淳民歌承载着高淳人民独特的历史记忆、音乐智慧和情感密码,保护传承高淳民歌,就是守护我们的文化根基、精神家园,更是坚定我们的文化自信。”郭燕龙表示。

“从教学创新、舞台创新、传播途径创新等方面考虑，把经典曲目编进本地教材，还可以结合民俗活动打造高淳民歌剧，形成文旅融合项目。”对于高淳民歌，专家建议进行地毯式普查，特别要关注老一辈传承传唱人的濒危曲目，通过高清影音采集保存其方言咬字、行腔韵味和肢体表达，注意梳理高淳民歌与吴歌等地域音乐的关系，明确其音乐特征。同时，建立高淳民歌方言数据库，用国际音标精准记录衬词衬腔，编写《高淳民歌演唱发音指南》，解决外地歌者因语言障碍导致的“韵味失真”问题。

2025南京金牛湖茉莉花音乐节上，近3万人同唱《茉莉花》的场景令人印象深刻。这首民歌源于六合民歌小调《鲜花调》，在六合采集并最终唱响，成为世界名曲，恰如一张美丽的中国文化名片。为了让茉莉花文化金名片不断在全域花开，六合区正计划推动以《茉莉花》母体《鲜花调》为代表的六合民歌申报国家级非遗，还将承办2026江苏省民歌大会暨“村歌嘹亮”展演活动。

通过系统性的挖掘记录、科学性的顶层规划、创新性的品牌建设，在古都南京，这些沉睡或微弱的声线正被重新接入现代城市的电流。这场跨越千年的“声音重生”，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代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一个生动缩影。它们不再仅仅是过去的回声，而是正转化为塑造地方文化认同、滋养当代艺术创作、连接城乡情感的活性资源，守护一片土地上人们共同的情感密码与精神家园。

记者 夏思宇 于洁尘 刘全民 肖凡 孙秉印 通讯员 蔡伟 潘萍 郝菲

南京民歌知多少

● 高淳民歌 ●

可追溯至公元前522年的《河上歌》

分为田歌、牧歌、劳动号子、仪式歌、时政歌、情歌、春歌、儿歌、历史传说歌等9个类别，演唱形式以民间小调为主

● 江宁民歌 ●

大概能追溯到魏晋南北朝时期

有包括薅稻歌、锄草歌、插秧歌的田歌，有河湖比较密集地区的车水歌、打夯歌，还有表达男女情感的“采茶灯”

● 江北民歌 ●

包括“南边腔”、盘城民歌等。其中，江浦山南桥林、陡岗、林山等农村地区流传的“呀嗬咳”山歌，经过数朝历代的传唱演变为“南边腔”

与具体的劳动场景和地域生活紧密绑定，是农耕社会生产与情感的直接抒发

● 六合民歌 ●

世界名曲《茉莉花》，就源于六合民歌小调《鲜花调》

● 西善民歌 ●

孕育于田野桑陌，传唱于百姓口耳

通过生动的词语告诫人们要守恒、惜时、遵礼、孝母、戒赌、重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