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多钧

立秋刚过，祁连山大草原的清晨已透着寒意。草色从青绿渐向金黄过渡，空气里弥漫着牧草和泥土的气息。正值暑假尾声，游客带着孩子骑马放牧，体验草原牧家的生活。

远处，叶旦多杰弯腰帮孩子系紧马鞍带，起身时顺手抹了把额头，手机铃声又响了——他是祁连仟户现代畜牧业专业合作社负责人，也是这片草原上最闲不下来的人。

“实在不好意思，刚送走一批游客。”眼前的叶旦多杰一身藏装。谁能想到，这个在牧区长大的藏族青年，几年前还在南京景枫集团有着一份稳定的工作。

从小看着父辈养牛养羊，叶旦多杰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养殖的牛羊一年比一年多，草场却一年比一年差，收入也没见增加。”这个困惑伴随着他走出草原，又把他拽了回来。

2021年，叶旦多杰做了一个让很多人不解的决定——回乡创业。

回到祁连县峨堡镇白石崖村，叶旦多杰遇见了创业路上的“引路人”——青海大学畜牧兽医科学院副研究员李文浩。2019年7月，李文浩通过青海省人才引进计划来到海北藏族自治州祁连县，一待就是六年。他带领团队扎根在祁连县做藏羊遗传育种研究，见证了这片草原的变化，也参与了这种变化。

李文浩坚持“保毛增肉”的选育思路。他说保毛的同时还要提升产肉量和繁殖率，前提是草地健康——“牛羊吃不饱，繁殖无从谈起。”为此，李文浩团队根据草地营养状况，科学配制全配合营养饲料，重点保障冷季和繁殖季节牛羊的营养需求。通过“圈前圈后”种草补充饲草利用率，形成保护性利用天然草场的综合模式。

保毛增肉的前提是草地健康，这个道理，叶旦多杰在实践中体会更深。他成立合作社，整合流转天然草场2.49万亩（1亩约等于0.067公顷），涉及23户牧户，严格按照草场产草量核定载畜量，用科学数据替代了过去“凭感觉放牧”的老办法。合作社通过李文浩团队科研扶持，持续开展草原植被盖度、产草量等生态监测，实行以草定畜。2025年监测数据显示，流转草场植被盖度达到86%，牧草平均高度10厘米，鲜草产量每亩411公斤。

叶旦多杰算了一笔账：一只活羊卖900元，精细化分割和产品化后溢价到3000元。牧民养一只羊挣三只羊的钱，就不用养三只了，草场压力自然减轻。

如今，合作社在村里开展牛羊养殖，在县城布局畜产品精深加工，在牧场发展牧业文化体验，打通了一二三产业链。叶旦多杰说：“以前单纯卖牛羊，产业链太短。如今游客最长可停留7天，每天安排不同主题——识马骑马、野外骑乘、放牧转场，人均定价1800元。”今年旅游旺季，牧场每天接待游客约50至60人，日营业额达2万至3万元。

李文浩把这种模式概括为“牧旅融合”——一产养殖、二产加工、三产文旅贯通，实现“草地资源生态化、生态资源产业化”。在仟户牧场，牧民把草场和牛羊交给合作社，按年分红。合作社采用“合作社+牧户+商家”的联农带农机制，带动周边百余户农牧民增收。

祁连县与甘肃民乐县相距约四五十公里，历史上两地就有借牧传统。李文浩团队将这一做法规范化——冬季把祁连牛羊转移到河西走廊广袤的麦茬地、玉米地放牧，牧民支付租金，牛羊粪便作为有机肥还田，还雇佣当地群众管护。三年追踪监测发现，冬季休牧的草场来年生物量显著提升，草种密度和种类明显增加。“这就叫‘一地两用、两全其美’。”李文浩说。

采访结束时，叶旦多杰又接到了游客的预订电话。他站在草场上，指着远处的羊群说：“过去我们靠草原吃饭，现在我们要让草原变得更好。”

秋日的风吹过草甸，牛羊悠闲地啃食牧草，远处传来游客的欢笑声。在这片海拔3000多米的草原上，一种新的发展模式正在生长——科技驱动产业链延伸，提升草原产出效益，减少牲畜数量，减轻草场压力，实现生态与经济的双赢。

草原还是那片草原，但价值已不再是原来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