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啊哪啊脚尧村
创始人
2026-09-11 00:1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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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刘子1984 秦朔朋友圈

勇气

日本东京,一个叫平野勇气的少年,高考落榜,眼看女友、班上好友都将去上大学,在街头徘徊迷茫。望着街边招聘广告,没有主见的平野勇气,用吐口香糖粘到哪就去哪的方法,决定自己的去向。误打误撞中,到一个神去村的林场。

影片《哪啊哪啊神去村》开始。

火车开往偏僻的山野,好友打来电话问他为什么,他盯着传单上的长泽雅美,说“当然是想让地球变得更好啦”。只是一下车就后悔起来,孤零零的车站,一个人影都没有,大山陡峭,林深树密,手机也没信号,想逃走,奈何返程车要等六个小时,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林业局的人去了培训所。

靠着对长泽雅美的期盼,他熬完一个月培训期,被村民接去了最偏远的神去村。村子很小,老幼居多,民风淳朴,随地尿尿的老人家见了生人也不避讳。平野勇气第一天就跟着林业工人进了山,不小心摔下山坡,爬上来发现裤裆叮满蚂蟥,从此“裆部被蚂蟥咬了的家伙”,就成了他的代号。

对一个首都来的城市青年来说,山林工作单调乏味,无非是翻山、种树、修枝,勇气很快又没了勇气,再次打算逃走。临走前发现长泽雅美真人就在村里,得知多年前她因为城市恋人逃回城市而成为大龄剩女,又决定不走了。

不见所欲,不知所欲,也许,这样的山野才适合勇气这样的普通人。随着生物钟适应,砍树、种树、修枝,倒也简单充实。他也逐渐理解山野和林业人们,他们种下一棵树,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它们长成参天大树,最后砍伐它们的,可能是百年后的下下一代;相比砍树,种树才是日常,即使守着一座座金山,也要种大于伐;正因为这样坚定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村庄才能延绵不断。

只是,对村里人来说,勇气是一个早晚都要走的外人。直到神去村48年一次的大祭奠,外人本无缘参加,但因为进山帮助村里人找到走失的孩子而获得认可,平等地参加了典礼,他也得以真正融入了神去村。

影片结尾,一年实习结束,勇气在村里人不舍的送别中,在神去村大声呼喊“再见”的传统中,选择了回城看望父母,以及另一条人生路的可能。回到梦寐以求的大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急不可耐的步伐,让他顿感不适。在自家门口,他闻到一股清香的木头味儿,循味而去,原来不远处一户人家正在盖传统的木式房屋。

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殊不知,智慧、仁德之上,勇最难得。那一刻,这个原本缺乏主见、迷茫、自卑的城市废柴,终于找到了自己人生的勇气。他写了一张字条,连同山里的礼物放在家门口,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奔赴山野。

脚尧

贵州省雷山县,以其海拔2178米的雷公山为名。脚尧村?以往问起,连当地人都要懵,哪啊哪啊?毕竟这个小村,也就45户人家,203人,还位于海拔1400米的雷公山顶部区域,常年云遮雾绕。

脚尧村交通不便,乘火车到凯里,再公路一个小时到雷山县,打车只能到山脚一个集镇,再往上爬,一般司机不愿意,只好等着杨胜明开车来接我。又是大半个小时的翻山越岭,望着山脚村庄远去,眼前高山密林,雾气弥漫,我想起了神去村。差别在于我们国家严守山林红线,脚尧村人以种茶为生。

山路十八弯,我一个行遍千山万水的老旅人都快要晕车,脚尧村陡然出现。村庄的确很小,十几二十栋民房,四周是他们赖以为生的800多亩茶园。山坡下有一个小小水库,供应着方圆数十里内村庄的饮用水。水库之上、茶园之上,层峦叠嶂,森林无边,其间熊、豹出没,熊大熊二们不时下山来偷吃蜂蜜。

我经常说,中国的乡村,其实已经振兴了——尤其硬件。也如神去村,山顶上与世隔绝的脚尧村,并不破落,道路通畅,屋舍俨然,自来水入户。由于有茶园,还能靠山吃山(四季不断地山货),此前都没资格纳入贫困村行列。但茶园规模小,离“产业”差之甚远,加之并非贫困村,长期缺乏各界关注与支持,渐被遗忘。

好在时代发展着,终于来到“小而美”的阶段。脚尧高山茶园,云遮雾绕,远离污染,生长缓慢,有充足时间吸收自然之气,村里人一年也只采一季,品质极优。可惜量少又偏远,收获时间又晚,没有人上山收购。村民们费劲采下来,拉下山,正好赶上茶市尾期,很难卖上价钱。

2018年,以80后老杨、90后村支书吴先鹏为代表的20个返乡青年一起回来,成立了合作社,自己投钱就地建厂。随后,老杨不断带着它们走出去,参加各种茶博会,连续多年获得贵州省一等奖,和世界茶联合会“国际名茶评比”金奖等硬核奖项,自己也成了非遗传承人。

可惜,不久遇上疫情,山外进不来,山上出不去,曾有大半年时间,一分钱收入都没有,几近崩溃,最后22户社员只剩了5户。

好在青山尚在。脚尧村小,并不需要谈什么产业、太多流量,重要的是找到那些真正喜欢她的人,走进来,感受自然,慢下来生活,再把村里的茶叶带出去。搞一些私域,日积月累,就如山上的茶叶,能沉淀,能缓慢生长,也就够了。

如此,一边走出去,一边引进来,依托茶“产业”和村庄生态,他们发展了自然研学计划,又从2025年起,启动新村民驻留计划,陆续吸引到来自全国7省市的35户新村民。他们或是设计师、律师,或是投资人、公益人,每年不定期回到村里,又带动更多朋友私域传播了解、到来。每月包吃包住5000元,喝的是高山泉水,吃的是纯天然高山食材,呼吸的是高山负离子空气,路边随手摘个瓜果,都是自然馈赠,还有各种山野野趣不带重复,还要啥自行车?他们短则十多天,长则几个月,不亦乐乎,渐渐成了村庄生活的一部分。

老杨的妻子余蓝,则在县城一边带孩子,一边照顾门店,发力线上,公众号、短视频、微信群、抖音直播,一点一滴积累知名度和客户。

方法虽笨,嘴巴也笨,但人和产品一样真诚。这种真诚、不急不躁,和脚尧的自然、人文环境为一体,不断筛选并积累着客户。这些“流量”,看似缓慢,但不需要投入多少开发和维护成本,他们涟漪般地自发扩散,又极少流失,验证着“慢就是快”的新发展哲学。

地方政府也越来越关注他们。谁在真实做乡村,政府心里门儿清,一些帮扶资金和粤黔协作项目陆续投放,又助力着脚尧发展得更快。

脚尧村,渐渐从云遮雾绕,到不断散发自己独特的光芒!

回归的决心

“小时候恨脚尧,一心想着走出去”,老杨说。小时候,他和弟弟要去山下的乡里(后被撤并)读书,每天得半夜四点多起床,走三个半小时山路到学校,还得点个火把防狼驱虫。然后上几个小时的课,再爬三个半小时的山回家。春夏秋冬,日日如此。

一到高中毕业,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弃学,去了广东打工。他和女友余蓝,在一家大型日化工厂打工,每天早上7:30上班,中午吃饭半个小时,再干到晚上7:30,每月放假2天,月薪三四千元。俩人在那里断断续续干了十年,老杨升到质检部小干部,工资升到五六千元。显然,这样的收入,不可能留在南方,注定只能回乡,或早或晚——事实上,过去轰轰烈烈的房地产、城市化、工业化浪潮中,多数普通人只能被裹挟,对自己的命运,并没得选择,只是主导发展的主流力量,很少真正看到他们。

2012年起,他们的三个孩子陆续出生,余蓝断断续续离职、返乡,故乡、他乡都不易,又不断再回厂、再返乡。直到2018年,孩子大了,父母老了,自己在大城市的上限也很明显了,夫妻俩先后回了乡。

余蓝先一步回乡,为了照顾孩子,在县城盘了家小吃店,每天起早贪黑,操持生计,送老大上学,又回来继续操持店里,背上还背着老二,常常五六个小时不离身,傍晚再去接老大放学,继续忙到打烊。虽然不是办法,但不做这个,县城打工,每月工资撑死两三千元,也不是办法。

老杨心疼老婆孩子,也回了乡。搞来搞去,村里好歹还有绿水青山,两人一合计,选择了回村创业。他们注册了“一味三杯”的茶叶品牌,不断走出去参加各种展会、茶叶赛事,以及各种培训,出路算是有了。然而从零开始,加上不久疫情袭来,何其不易。两口子生意没做好,赚不到钱,时常吵架。

2019年,余蓝在雷山县妇联的推荐下,报名参加了友成基金会的“香橙妈妈”培训项目。这是一个针对乡村女性经济赋能的项目,包括系统的电商运营、沟通表达等课程。对城市白领来说,电商运营,好像是信手拈来的事儿,但对无数陷于生计,环境封闭的乡村女性、留守妈妈们来说,没有系统的教授,依然是个遥远的事物。

而对余蓝来说,首先改变她的却是“香橙妈妈”家庭沟通、心理教育的课程。她回顾说,那之前从来没有好好去理解丈夫的“原生家庭”,很少抱着梳理和解决问题的心态去沟通。老杨则回忆说,妻子学成回来,第一天晚上,半夜就把他拉起来,严肃地跟他讨论问题——余蓝内向、寡言,那是多年来,妻子第一次这么主动、认真、开放地跟他讨论问题。前后20多分钟,尽管老杨困得要命,但妻子的表现开始深深地触动到他。

从前内向、寡言的妻子,变得越来越开朗、自信,合作社的经营也逐渐上了正轨,老杨看在眼里。在妻子的带动下,老杨也参加了友成基金会致力于培养乡村社会企业家的“山鹰计划”。

老杨说,此前他回村创业,总体还是纯粹的商业思维。但商业思维的产业、规模、流量、营销、效率,脚尧村和老杨小家小户的,并不匹配,社员一再退社,他也一度自我怀疑。直到他学习到社会企业,用企业运作的方式去解决社会问题的路径,才让他豁然开朗。

“其实我们最开始不是这样想的。我们最开始就想着,我想改变村子,就非常的大,但是没有可以抓的地方。参加完培训后,不断认识到,应该先改变自己,再去影响身边的人,最终大家一起来改变村子。这反而是最快的一个实践路径。”他不止找到了实践的路,也终于找到了自己内心的回乡之路。

作为一个同样在山区长大的孩子,我理解他当初出走的决心。

我问他回归的勇气。他说,“原本脚尧是一个很大的寨子,后来实际上被边缘化,被渐渐抛弃了。如果我们不回来,等到那些老人过世了,村子就真的没了……看似有得选,其实也是没得选。”

命运

脚尧,是一个奇怪的名字。也是回乡后,老杨才开始真正了解起自己的家乡。他查来查去,在苗语里,脚大致是角落、偏远的意思,而尧,大致是抛弃、不要的意思,连起来,就是偏远的、要抛弃的地方。

我们有太多这样的“脚尧村”了。它们的命运,注定只能被抛弃吗?

但它分明曾经是祖先们选择的世外桃源啊。多少年前,我们的先人,为什么要选择它们?为什么要扎根下来,繁衍生息?他们都是蠢人吗?

|雷山县龙塘村

当然并非如此。他们自有智慧,或有生计所迫,不断迁往偏僻、竞争压力较小之所在,但他们懂那方水土的价值,并且数代耕耘,都建立起各自生存之基础。

只是融入城市化、工业化、现代化的百年来,我们早已习惯视它们为“脚尧”,我们怀着对远方宏大“美好”的向往,一心远离、一心进城,或移民搬迁、异地安置,不断抛弃,任其破败。

而当我们见过繁盛、经历或达成“现代”后,也会发现,不少人的命运,跟我们的祖先一样,同样生计所迫、竞争压力过大,需要追寻自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此时,无数这样的“脚尧”,它们长期被压抑的小小天赋、自己独特的生产、生活和文化价值,又将给后人、许多的普通人,再一次选择的机会。

希望这是一种公平的选择机会。而非持续抽干乡村、不断人为拉升的城市化——比如全面消灭乡村教育,把人口往城里赶的“机会”。

希望它们的命运可以由人自由地决定,而非由一种宏大的思想、一种主流的舆论、一些拉偏架的政策,来决定。

也希望未来,人们都能收获自由选择生活、选择人生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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