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秋天来了。趁着夜色里的微凉，它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城市的肌理。清晨，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用手指一划，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但很快又有了新的水汽。像极了我们所处的数字时代，一切痕迹即时生成，又被迅速覆盖。站在阳台上，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解锁，朋友圈里显示一张图片：金黄的银杏叶铺满石板路，滤镜调得恰到好处，带着一层复古的颗粒感。配文是：“人间秋短，且看且珍惜。”这一刻，我经历了数字世界里一场虚拟的秋游，消费了秋日美丽，却不必承担旅途的疲惫。

　　数据流裹挟的时代，让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靠近秋天，却又比任何时候离秋天更远。很多人不再依靠皮肤的触觉去感知气温的骤降，而是通过手机弹出的天气预警；我们不再倾听风穿过林梢的呜咽，而是刷着短视频，听着被配乐渲染过的秋声。秋天，变成了许多高清的像素点，变成了社交平台上被反复咀嚼的符号。人们在朋友圈里“种树”，在公众号上“赏花”，在网络上“悲秋”，唯独忘记独自一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实实在在地发一会儿呆。

　　出门走向十六潭，人行步道两旁的银杏树叶果然黄了。三三两两的人，举着手机，寻找着最佳的拍摄角度。他们退后，弯腰，仰拍，试图把秋日树木的辉煌压缩进小小的手机屏幕里。“咔哒”一声，定格。然后便是修图，饱和度，对比度，将一片飘落的叶子定格在画面的黄金分割点上。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秋天，成了这场表演宽阔的布景。

　　想起过往没有手机的秋天，秋日的乐趣全凭感官去捕获。走在路上，会捡拾形状完美的树叶当作书签；会将几粒苍耳，偷偷粘在同行者的衣服上。那时候的秋天有滋有味，带着尘土和果实成熟的气息。如今的秋天，更多的是手机握在手上运行时，那种微热的感觉。

　　数字时代，在另一方面也为秋日思绪提供了全新的容器。一日，在一个公众号读到一篇文章，作者深居九宫山，他用细腻的笔触描写山中秋色，蝎子草枯黄了，柿子树挂满了红灯笼，雾霭在山谷间流动。其间配有他拍的照片，没有过度的修饰，只有一种朴素的真诚。读完，一种久违的感觉传遍周身。那一刻，我触摸到了一个鲜活的灵魂对秋天的敬畏。

　　将数字工具用以延伸感官触角，看见多元的秋天，这也是很美妙的事情。我的朋友圈中，有一个对植物有浓厚兴趣的人，他每天都会分享一种正在结籽的野草，科普它的学名和药用价值。在他的镜头下，那些被行人踩在脚下的杂草，突然有了姓名，有了尊严。这以后，我散步时，便会留心观察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生命。数字工具，俨然成了认知世界的望远镜和显微镜。

　　秋雨不期而至。雨点敲窗，发出密集的声响。我坐下来，翻开一本纸质书，是记述徐悲鸿的《笔下千骑》。纸张翻动时有沙沙的响声，油墨味道虽淡了，但依然有，让触觉和嗅觉有了复合体验，这是电子阅读器永远无法模拟的。数字构建的秋天，文字多是扁平的；而手中这本书，文字有重量、有温度，甚至有脾气。

　　雨停下来的时候，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气息。窗外的香樟树上还有雨点往下滚落。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给湿漉漉的地面镀上了一层金。

　　再次打开手机，看着各种群聊里的发送、寒暄、点赞。一位摄影师发了一组长图，记录了他眼里的晚霞。从橙红到紫红，再到深蓝。他写道：“云朵是天空的具象化情绪，今天它有点忧郁，但很美。”看着那组照片，我心中一动，蓦然发现，现代人其实是在两个秋天里穿梭：一个是自然的、物理的、不可复制的秋天，它遵循着二十四节气，缓慢而坚定地推进；另一个是数字的、虚拟的、无限复制的秋天，它由代码构成，瞬息万变，充满了各种杂音。人们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被这两个秋天拉扯。

　　数字时代的生活，又怎能彻底逃离数字洪流？如此，不如在刷屏的秋景图中，筛选那些真正打动人心的瞬间，找到城市楼群里最偏僻的那片树林，静心欣赏似古画《秋山问道图》中的景致。不是吗？数字时代只是改变了人们接近秋天的方式。

　　窗外，秋风起落，树叶摩擦。这样的秋天，既有古意的苍凉，又有现代的喧嚣。我的思绪，像秋风中飘摇的落叶，在数字与现实的交界处，清晰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