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我家三代出了五位教师——父亲、大哥、我以及我的两个女儿。我们都叫“徐老师”。
大队原来的老师调回城里,一群农村娃没有老师上课,支部书记十分发愁。三十多岁的父亲只有小学文化,却是当地少有的“文化人”,彼时担任大队会计。书记找到父亲,半是嘱托半是恳求,让他接手学校的教学工作,会计工作转交他人。
父亲并非科班出身,教书对他而言困难重重。一个星期天,他一早赶到公社小学去找校长。校长得知班里没有教材和作业本,便把一大堆毛边纸送给父亲,把自己用旧的教材送给了他。
父亲走上讲台。他将毛边纸裁剪、装订成作业本发给孩子,用最朴素的办法教学:在黑板上写下教学内容,让学生照抄。难题解决了,村民们十分认可,几个打算退学的孩子重回教室。 父亲后来跟我说,那时办学条件极差:土坯教室遇雨漏水,课桌打湿了,学生只能站着听课;所谓黑板,只是土墙上刷了黑漆;窗户是简易木条,寒冬时节冷风直往里灌。
身为民办教师,父亲薪资不高,责任心却不输公办教师。农活儿耽误了上课,他一定找时间补上。白天下地劳作,夜里点着煤油灯备课,经常批改作业到深夜。全公社15个民办教学点,他班上的成绩排名一直靠前。他常说:“庄稼不好误一季,学生不好误一生。”不少放牛娃因为父亲放下牛绳,走进了课堂。
后来村里分配来公办教师,父亲又做了大队的会计。可乡亲们不再叫他“徐会计”,依旧亲切地喊他“徐老师”。这一声称呼,比会计的职务,在乡亲心里分量更重。
大哥和我相继中学毕业。父亲让我们都报考师范学校,是想弥补自己没能读师范学校的遗憾。大哥早我6年毕业,主动申请前往川西地区中学任教。我毕业后回到家乡的乡村小学。川西地区和乡下的条件比不上城市,父亲常常叮嘱我们踏实教书,不要辜负国家的培养。农闲时,他带着土特产,辗转路途来看我们。那时校园已经大变样,水泥讲台、玻璃窗、正规黑板,书本齐全,录音机、幻灯投影走进课堂,乡村教育一步步走向规范化。
“一个也不能少!”九年义务教育全面铺开。我和大哥曾徒步下乡劝返辍学的学生,摸清孩子的难处,拿出微薄薪资帮扶家境困难的学生。寒暑假,我们到进修学校学习新的教学方法。后来大哥转行到宣传部,常给通讯员讲授新闻写作,熟人依旧叫他“徐老师”。而我,至今还站在三尺讲台,我这个徐老师,一直会干到退休那天。我们会把父亲传下来的那份为师的本分牢记于心。
两个女儿大学期间考取了教师资格证。毕业后,在我的鼓励下,姐妹俩也先后选择从教。我们分工协作:我搜集招考信息,她们全力备考。白天上班,夜里自学,爱好全部暂时放下。历经笔试、面试、体检、政审、公示,姐妹二人成功考取了教师编制。
当年我去乡村小学报到,没有公路,父亲扛着行李送我,帮我打扫寝室。如今轮到我送女儿入职。高铁直达,大件行李提前寄到学校,一路轻松便捷。走进大女儿的校园,智慧黑板、多媒体设备、线上教学资源一应俱全。她被安排教一年级语文,报到之后马上参加新课标培训。学校占地近150亩,学生将近5000人,办学条件和我当年教书的乡村小学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大女儿很快就适应了岗位,得到学生和家长的喜爱和认可。
三代从教,岁月流转。“徐老师”,成了我们家特别的名片。几十年光阴过去,教育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变的是我们三代人对教书育人这份职业的敬重。老家大门上一直贴着这样一副对联:代代躬耕三尺地,绵绵不负育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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