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

　　四十年光阴流转，一位上海小姐的命运沉浮，折射出一座城市的精神底蕴。

　　王安忆的《长恨歌》自1995年问世以来，便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深刻的文化洞察，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不可忽视的文本。这部获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的作品，通过讲述上海女性王琦瑶四十年的命运沉浮，勾勒出上海这座城市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历史变迁。作为海派文学的重要代表作，《长恨歌》不仅延续了海派文学的传统，更以现代性的叙事方式和深刻的文化反思，对上海城市精神进行了独到诠释。

1994年王安忆《长恨歌》手稿、二级文物（中国现代文学馆藏）

　　来北京“闭关”创作

　　王安忆创作《长恨歌》的时期，正值上海的城市建设带动海派文学复兴的阶段。当时文坛弥漫着浓厚的怀旧气息，人们怀念新感觉派笔下的十里洋场，回忆张爱玲、苏青笔下的上海闺阁故事。然而王安忆却以其独特的视角，塑造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上海形象。《长恨歌》并非一部怀旧作品，而是讲述“软弱的布尔乔亚覆灭在无产阶级的汪洋大海之中”的故事。

　　《长恨歌》的创作源于王安忆一次偶然的阅读体验。多年前，她在一张小报上看到一个关于“上海小姐”被年轻人杀害的故事，那个故事给她留下了深刻的“惨淡感觉”。这一记忆碎片在作家心中沉淀多年，最终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找到了表达的契机。

　　1993年春天，王安忆委托北京作家刘庆邦帮她租下一所没有电视和电话的房子，开始了为期两年的潜心创作。在封闭而宁静的环境中，王安忆保持着早睡早起的规律生活，每天安排定量的写作任务，写到适当处便停笔，次日继续。这种严谨的创作态度使得《长恨歌》在叙事上呈现出独特的节奏感和完整性。《长恨歌》的命名也别有深意。王安忆选择采用唐代白居易的长篇叙事诗《长恨歌》作为标题，借用古诗中的悲剧色彩为小说奠定典雅而又哀伤的基调。不仅增添了作品的文化底蕴，也暗示了女性命运主题的永恒性。

　　1995年，《长恨歌》在《钟山》杂志第2至第4期连载，标志着这部作品的正式亮相。次年推出了单行本，为读者提供了完整的阅读体验。随着作品影响力的扩大，《长恨歌》经历了多次再版和修订，2019年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

　　“上海小姐”王琦瑶

　　《长恨歌》以王琦瑶“锦绣烟尘”式的传奇一生为主线，将个人命运的乖蹇与时代沧桑变幻紧密相连。小说分为三部，第一部展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期，女中学生王琦瑶偶然被选为“上海小姐”，成为国民党大员李主任的外室，从而步入浮华世界；第二部描写她从新中国成立到改革开放前夕的经历，在重返上海后与康明逊、萨沙等人的情感纠葛；第三部则讲述改革开放后，已步入中年的王琦瑶与年轻人“老克腊”的畸恋，最终被图财害命的长脚杀害的悲剧结局。

　　王安忆采用了一种置身事外的纯叙述方式，叙述人用“全知视角”平静地描述着一切。这种叙述方式赋予语言高度的表现力和理性穿透力，创造出比现实更为真实的艺术世界。与传统历史叙事不同，《长恨歌》避开了重大历史事件，转而聚焦于具有浓厚生活气息的场景，通过对弄堂、鸽子、流言、闺阁等日常元素的细腻描写，展现出上海这座城市的独特魅力。

　　王琦瑶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体现了王安忆对上海城市精神的深刻理解。作为上海普通弄堂女性的代表，王琦瑶既风情优雅又精于世故，既向往功利又敢于付出。她身上凝聚了上海市民“精于时尚、骄傲自尊、坚强柔韧”等性格特质，这些特质通过她四十年的人生历程得以充分展现。王琦瑶的悲剧命运不仅是个人的悲剧，也是城市历史变迁的缩影。

　　从城市精神到日常美学

　　作为一部获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的作品，《长恨歌》被誉为“现代上海史诗”，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其艺术成就，更在于它通过上海一座城市的故事，反映了中国现代历史的变迁。王安忆要写的是一个城市的故事，王琦瑶是城市的代言人。透过王琦瑶的生命历程和生存状态，我们可以了解到存在于上海市民中集体无意识层面的文化内涵，包括“精于时尚、骄傲自尊、坚强柔韧”等特质。

　　《长恨歌》通过对上海市民日常生活的细致描写，挖掘了上海这座城市的精神内涵。王安忆通过描写弄堂、流言、闺阁、鸽子等典型意象，构筑了日常化的城市美学。在她的笔下，上海的弄堂是性感的，有一种肌肤之亲似的，它有着触手的凉和暖，是可感可知的。王琦瑶代表了上海市民的典型生活态度，没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只有个人的争取和努力；没有敏锐的政治意识，只有精明的生存哲学。在风雨飘摇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她忙着试镜拍照、竞选上海小姐；五十年代，她为一份糕点的花样费尽心思；六十年代的饥荒时节，她的家里却总有饭菜的香味。这种对日常生活的执着，正是上海市民在历史风云变幻中的生存智慧。

　　王琦瑶对时尚的深刻领会，也折射出上海这座城市的特质。任凭时代如何变迁，王琦瑶总是站在时尚的前沿；不管生活如何艰难，王琦瑶总能过得有情调。即使在最困难的时代，王琦瑶也能以得体的装扮和优雅的态度，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和风度。这种对美的执着追求，是上海城市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影视演绎打动人心

　　《长恨歌》作为文学经典，其价值不仅体现在文学领域，更通过多种媒介形式的改编，拓展了传播渠道和影响力。2005年，同名电影上映，由香港演员郑秀文饰演王琦瑶；次年，电视剧版《长恨歌》问世，由丁黑执导，黄奕出演王琦瑶。这些改编作品使《长恨歌》从文学文本走向更广泛的大众视野，获得了多重阐释的空间。

　　影视改编作为一种再创作过程，必然面临从文学语言到视觉语言的转换。小说《长恨歌》采用散文体叙事，注重心理描写和氛围渲染，而影视剧则通过生动的画面、逼真的音响和演员的形体表演来推动情节发展。这种媒介转换带来的不仅是形式上的变化，更是叙事重心和审美效果的调整。

　　《长恨歌》的跨媒介传播还体现在国际影响力的提升上。2006年，法文版由法国毕基埃出版社出版，受到读者和媒体的广泛关注。2008年，英译本出版使王安忆获得曼布克国际文学奖提名，2024年，王安忆获得“法兰西共和国荣誉军团骑士勋章”。这些国际反响表明，《长恨歌》的艺术价值和文化意义已超越国界，成为世界了解上海、了解中国文学的重要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