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昆明，滇池的风里还飘着咖啡香。那是半个月前，主题为“滇咖聚 万物生”的第三届滇池国际咖啡文化嘉年华（以下简称“嘉年华”）留下的余味。8月1日至9日，200余辆咖啡车从全国52个城市驶入滇池东岸、西岸，9天里交织出646万人次的热闹，又在散场后，把这份香气一路带往各自驶向的远方。

作为昆明市连续3年打造的城市标杆文旅IP，今年，嘉年华迎来第三届。咖啡车是目前一种正在悄然生长的新兴商业形态。那么，这些驰骋在路上的年轻人，为何年复一年，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如约重逢？他们长途跋涉的背后又有着怎样的归属、梦想与创业韧性？

流动的车也要专业

江山连续3年从长沙驱车1300公里赴会，今年更带来10辆咖啡车同行。

在他看来，自带轻松氛围、契合年轻人生活方式的咖啡车，之所以能成为一种商业形态，不仅因为便利、轻量，更因为车主们将热爱、创意和专业精神融入经营。

他的咖啡车名叫“不务正业”，但这恰恰是他最认真的副业。本职经营文化公司的他，因为妻子爱露营、自己痴迷咖啡，便将两样爱好合二为一，亲手将家用车打造成移动咖啡馆。从第一辆到现在的第五辆，每辆车都从零开始，像“养孩子”一样倾注情感。这次开到昆明的“心头好”，耗时9个月才完成，车上配备商用咖啡机、双冰箱、制冰机等，“和家装一样，花多少钱，取决于你想要什么生活状态。”

郎保文的“满杯绿豆沙”摊位前，巨大的绿豆玩偶是吸睛利器。自从抽签抽到此次嘉年华的摊位后，他就开始研究周围布局，重新设计了两套高辨识度的绿豆造型，所有视觉设计围绕年轻人的拍照传播需求展开。去年参加嘉年华一天最高卖出8500元的成绩，让他今年更笃定地走“规范化”路线：产品全部贴日期和保质期，公示栏亮出营业执照和健康证，员工统一佩戴有Logo的口罩和帽子，食材按生熟、即食与非即食分类密封，连摊位后方都架高离地以防积水污染。“流动车也要规范经营。”郎保文说。

范德张“怕醒（passion）咖啡”车则是一所移动的咖啡学堂。几名年轻人围坐着认真注水、观察萃取，这是他们花99元换来的1.5小时手冲教学体验。范德张的家乡云南保山市，是中国咖啡产业化发源地，咖啡种植面积15万亩、年产量2.4万吨，咖啡精品率70%以上、精深加工率85%以上，均居云南省第一。范德张经营的10余个品种咖啡全部采用保山咖啡豆，他以咖啡车为载体，在展会、咖啡节等活动中推广产品。持有高级咖啡师资格证的他最亮眼的设计就是“99元手冲教学体验”，“让顾客亲手做一杯咖啡，远比单纯卖一杯更有记忆。”他说，这门课让他获得了不少客户。

“咖啡车主的投入与创造，让咖啡车从一辆车变成各具特色的商业形态与品牌个性，也让它从‘路边摊’升级为一种被市场和消费者认可的微型商业体。”江山说。

咖啡车的AB面人生

但每一辆被认可的咖啡车背后，都有一本不算轻松的账。这本账里有情绪、时间、身体、产品等，有时候甚至是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拉扯。

卢邑鑫（化名）是第二次参加嘉年华，这名在湖南一家医院检验科工作的医生，调了年假专程开着咖啡车来摆摊。在他看来，当工作的重压需要一个出口时，咖啡车刚好接住了他。

马致远是“黑泡泡”咖啡车车主，他的主职是街舞老师。去年和家人来云南旅游，逛咖啡节时，各地咖啡车聚集的松弛感让他心生向往。他结识了江山，在江山的带动下，成了一名咖啡车主。周一到周五白天开咖啡车摆摊，晚上7点收摊去舞蹈工作室上课。有时摆摊看见美丽的落日，他便一个人在车旁跳舞。咖啡和舞蹈，他哪一样都舍不得丢。

虽然咖啡车是年轻人追求自由与热爱的移动载体，但它也是充满不确定性的微型创业实践。咖啡车上的生活，并不全是诗和远方。

从新疆来昆明参加嘉年华的彭须顺，因3000多公里的路况十分复杂，车轮多次爆胎，路上走了半个月，其中有10天是在修车。翻越祁连山进入高原时他发生高反，时速只能维持在三四十公里。

气候也会影响经营。今年，嘉年华期间正值雨季，大雨说下就下。好在郎保文提前学做了鸡蛋仔，以弥补雨天绿豆沙销量下滑带来的损失。这种及时作出的务实调整，源于去年10月去曲靖参加咖啡节的经验，当时天气转凉，他没继续卖绿豆沙，改推芝士火鸡面和烤冷面，现场排起长队。这让他意识到“产品必须随季节动态调整”。

在这个行业，一切从零起步，不是咖啡师出身，头一周无法回本，从爱好到稳定出品之间需要漫长的学习过程，这些门槛让不少人坚持不到一个月就放弃，能继续经营的，要学会在梦想和生计之间找到平衡点。王磊磊（化名）就在学习这种平衡。

他是“王教瘦咖啡”车的车主，利用辞职后的过渡期经营咖啡车，参加各地的活动是为了寻找更多的工作机会。参加咖啡节这类大型活动，摊位密集，最初他坚持只卖咖啡，认为“加入别的东西就不专业、会砸招牌”。但现实是，产品单一，限制了咖啡销量。今年他增加了烤肠，烤肠的烟火气带动了咖啡销售。他学会在车旁大声吆喝，提前规划参加全国各地活动的路线。“只要能经营下去，就继续跑，说不定哪次碰上合适的人和项目，就转向了。”他说。

尽管现在所有环节、焦虑都要自己扛，但这种时间自由、能掌控全局、快速响应变化的状态，王磊磊很喜欢。在他看来，人生未必只有“冲刺”和“躺平”两个选项。咖啡车像一个缓冲地带，让人在朝九晚五之外，找到一种既能安顿身心又能持续探索的路。

因咖啡节而生的连接

今年，彼得兄弟咖啡主理人江都再次来到嘉年华。去年第一次参加时，品牌正面临生存危机，但嘉年华上收获的顾客反馈和同行鼓励，让他重新拾起信心。之后他们辗转西安、重庆、青岛等10多个城市，打磨出6款全新特调咖啡。“这次来，有老顾客从展区另一头走过来，专门尝我们的新品。”走过许多城市，江都觉得回到昆明总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这里的氛围松弛而真诚，是全国独一份的。”

每次来昆明，江都会跑一趟云南的咖啡产区。去年去了保山和普洱，今年前往临沧等地，他想在不同的微气候和品种之间，找到云南豆更多的风味。

这种对云南咖啡豆的深层认同，是许多咖啡车主共有的默契。

连续3年参加嘉年华，江山与当地烘焙师交流，再把豆子带回长沙反复测试，“建立起对云南产区风味谱系的理解”。如今他的菜单里，云南豆已是主力基底。

从新疆辗转而来的彭须顺，对云南多元文化的包容感触颇深。他一直用云南豆，“作为咖啡从业者，既然来到云南，就有责任推广这里的豆子。”

更让咖啡车主们看重的是，嘉年华把全国52个城市的200多辆咖啡车聚在一起，创造了单打独斗难以企及的机会。今年9天吸引客流646万人次，直接消费总收入5525万余元。范德张9天营业额超过2万元；郎保文的绿豆沙和鸡蛋仔在第一天下午5时就售罄，补货等了一个多小时。

咖啡车获得的不仅是收入，还有市场验证和品牌曝光。幸也精品咖啡便是例证。2024年昆明首次举办滇池国际咖啡文化嘉年华时，幸也的绿色咖啡车是100辆参加活动的咖啡车之一，日均近万元的营业额让创始人看到消费潜力；2025年再次参展时，幸也40平方米的临时门店排起长队，咖啡师累到贴出告示休整30分钟再接单。今年，幸也正式入驻滇池东岸的“滇萃·咖啡综合体”。

“嘉年华把个人化的、零散的创业行为，嵌入了城市文旅产业升级和青年创业扶持中。”昆明文旅集团的相关负责人说，“他们在这里找到的不仅是生意，更是成长路径、校准标准、交换认知、社会认同和未来的可能性。”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