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江源读懂守护生命的意义 | 青年溯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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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9 21:1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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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年报客户端讯(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陈欣欣 华中科技大学 柏一茗 兰州大学 丁一丹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慈鑫 马宇平 张仟煜)在三江源,生存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严寒、缺氧、漫长的冬季,以及人与动物共享的草场和水源,共同构成了这里的日常。近日,参加“青年溯三江”活动的大学生记者,深入长江源园区,采访了多位当地的干部、群众——他们是这里的居民,也是这里的管护员,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种生命。

共生共存

蓝天白云下的曲麻莱县叶格乡莱阳村,“壁奈热扎”山水生态文化节正在绿油油的草原上举行。“壁奈热扎”是当地的神山之一。

这里冬季漫长,9月初开始结冰,一直到次年6月份冰雪才融化。抓住短暂的夏天,文化节自2023年设立后每年举办,把村里住得分散的牧民和放暑假的孩子聚集起来。

家家户户带来牦牛奶,煮成“百牛奶”庆祝节日。在帐篷里忙前忙后的就有才吉。忙了整个上午,才吉没来得及照顾3岁的女儿,孩子的裤子摔得沾满泥巴。

才吉今年26岁,担任莱阳村妇联主任已经六年。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牧民家庭,家里6口人。在她上小学五六年级时,家里人连续患病,父亲又遭遇车祸。“最困难的时候,家里一头牛、羊都没有了,都赔进了医药费。”她回忆说。

转机发生在2019年。村里帮才吉家凑钱,帮他们看病、买下羊羔。

一家人很努力。每年的12月至次年6月,全家人轮流熬夜看管羊圈,让羊繁育,防止野生动物在夜里袭击。家里的羊、牛渐渐多了起来,日子越来越好。

才吉的爸爸和丈夫都是生态管护员,才吉和妈妈有时也会一起加入巡护工作。“我们放牧的时候,其实就在巡护。”看到垃圾就捡起来,看到动物就看看它有没有问题,再看看草怎么样、水怎么样。才吉说,“不是说专门什么时候去(巡护),因为我们每天都在这生活。”

生态管护员每个月固定领1800元工资,这笔钱是三江源地区很多牧民家庭非常重要的补贴。

才吉家的草场在莱阳村杂日尕纳片区,海拔高,冬季最低约零下20℃。放牧和巡护都变得艰难。路远,干粮、汽油都要自备。才吉粗略估算,一个人一次巡护差不多要花900元。“国家给我们的补助肯定是有帮助的,但是实际花费还是比较大。光汽油的钱一个月两千块可能都打不住。”

今年,才吉家已经有5000多亩草场,3500多只牛羊。家里的草场,巡护一次,短则一两天,长则需要五天。巡护的路上经常是悬崖、陡坡,遇到这样的路,车是开不过去的。

才吉回忆,今年5月,一家人曾一起在玉珠峰下巡护,海拔在5000米以上。晚上他们搭帐篷,风一吹,帐篷就倒。重新搭起来,刚搭好又被吹倒,“人冻得发抖,但是没有办法,要把事情做完。”

叶格乡所有的巡护路线中,最长的一条长达1300公里,管护员巡完一趟需要一周的时间。管护员现在都是开自家的摩托车巡护。自然环境严酷,加上路况复杂,摩托车经常是骑一年就报废。

除了巡护成本,保护野生动物也带来新的生计成本。

这两年,熊灾开始频发。叶格乡保护站的信息员卡尕扎西说:“大约四五天就会发生一起(熊袭击人或牲畜的事件)。”

棕熊趁牧民外出后闯进房屋,先撞开房门,再翻找食物。“里面有吃的喝的,就吃完喝完,然后把家具破坏完。”等牧民回来时,家里已是满目疮痍。

同时,野生动物开始越来越靠近人生活的区域。卡尕扎西说,过去熊灾更多发生在偏远草场,但今年开始,熊也往人类聚居的地方来了。才吉也有类似的观察,她说,现在野生动物都不怕人了,开始学会攻击人。所以她们晚上一般不出去,也不敢出去。

为了防止野生动物伤害人,村里的村民也想了很多办法,养狗、安装电围栏,让野生动物不敢靠近。

但去年,才吉家的羊圈还是出现了意外,没防住狼。“狼在晚上进到羊圈里面,把我们20多只小羊羔都咬死了。”现在的羊羔,一只可以卖到600到800元。对于这上万元的损失,才吉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伤心。

但即使狼吃了家里的羊,才吉和家人也不会想着去报复。才吉说:“以前老人就说,动物也要活,它也要吃东西,它不是故意来伤害我们的。”在三江源地区,牧民基本上都以这种共生共存的信仰对待每一种野生动物。

危险常在

成林多杰是莱阳村的生态管护员和摄影队队长。在他的镜头里,有无人区里的野牦牛,有曲麻莱昆仑湖的晨光,也有那些曾经很少被外界看见的三江源的山川河流。

但在拿起相机之前,他只是一名普通牧民。

2012年,成林多杰去了一次西藏。回来时,他花700块钱买了一台小相机,但不知道如何使用,就闲置在家里。后来,看到村里有人用相机拍到野牦牛,他又把相机翻了出来,开始尝试拍摄,却始终没有拍到自己满意的作品。然后,他又一次把相机放回了家里。

直到2021年三江源国家公园成立后,成林多杰在生态管护员培训中,看见有人拿着相机记录自然。他意识到,摄影是可以让更多人看见家乡、认识家乡的一种方式。“如果只是我说这里有多美,别人可能感受不到,”他说,“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拍下来发出去,全国人民都能看到。”

2017年,成林多杰买了第一台真正用来拍摄的相机,花了2700元,这笔钱对一个牧民家庭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那时的成林多杰不会调节光圈,不懂快门,也不知道感光度意味着什么。“我把快门调到几百,感光度调到一个数,拍一下。照片暗了,那就再调。”他说。拍一张,看一张,再重新调一个参数。慢慢地,成林多杰学会了在不同的环境下该如何设置相机,他的相机也逐渐从自动挡转向手动挡。

2019年,成林多杰决定成立一支摄影队。刚开始,队里只有11个人,3台相机,成林多杰教大家拍照。“虽然我也不专业,但我会尽我所能地教他们拍。”

摄影队慢慢壮大。成林多杰说,队里有一名管护员,早晨出门放牛时,“必要的衣服可能会忘记携带,但相机不会忘了拿”。

如今,莱阳村摄影队已有51名成员,他们大多是当地牧民和生态管护员,对于他们而言,“放牧就是巡护,转山就是监测。相机不离手,随时随地都可以拍摄”。

“我虽然出生在这个地方,但是我们家乡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我以前并没有真正观察过。”成林多杰说。他们经过曲麻莱昆仑湖时,用无人机的镜头往下看,湖泊呈现出不同的形态。“这是我们的家乡吗?”他说,“原来我们的家乡这么美。”

但巡护和拍照,有时也意味着靠近危险。

牧民白玛谢拉说,在地处三江源保护区的叶格乡巡护,遇到野牦牛是最危险的事情之一。近年来,随着野牦牛种群的恢复,野牦牛袭击人的事情时有发生。

一次在无人区的巡护时,成林多杰和5名队员骑着摩托车进入山地。他们把摩托车停在山下,翻过山坡拍摄一群野牦牛。“拍摄时没注意,一头野牦牛渐渐从身后靠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跑了。”成林多杰说。一名年轻队员被野牦牛第一次顶中右腿,摔倒在地。第二次,牛角直接从背后刺入他的右侧腰部。

那里没有汽车,也几乎没有手机信号。成林多杰和队员跑上山顶,终于找到一点信号,联系上在格尔木的哥哥,让他开车到昆仑山口接应。随后,他们用绳子把受伤的队员固定在成林多杰的摩托车后座,摩托车在荒野里跑了大约3个小时。“我骑着摩托回头看的时候,路上的血迹都能看得到。”成林多杰回忆道。

下午三四点受伤,晚上10点左右才到医院。伤员随后转往西宁治疗,前后经历5次手术才脱离危险。那一次,牛角距离肾脏只有约一厘米。讲述这段经历时,成林多杰始终很平静。被问到是否后怕,他也只是说:“没有(怕)。巡护是我们的日常,随时都有可能会遇到这种情况。”

危险并不只来自野生动物。2023年2月的一次巡护中,摄影队的车陷进雪里。最深处的积雪接近车窗。偏偏那一次没有带铁锹,一群人只能用手挖雪,挖了一夜。天亮后,再搬来石头垫在车轮下,汽车才一点点脱困。

白玛谢拉巡护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在高原,天气变化突然。2023年5月,他在一次巡护途中遭遇突发的降雪和大风,车辆被积雪掩埋,无法继续前进。最后,他和同行人员只能在雪地步行,花了五个多小时,走了将近60公里才有信号,打电话呼叫到救援队。走完后,他的整张脸都被冻伤和晒伤。

危险没有让成林多杰放下手中的相机。相反,越是深入无人区,他越想把那些平时难以被外界看见的生命和风景记录下来。

2022年2月10日,一次冬季巡护中,成林多杰遇到了一群野牦牛,数量可能有300多头。几十头、一百多头野牦牛的种群,他以前都见过。但三百多头同时出现,还是第一次。成林多杰还注意到,距离这群野牦牛不远,就有一群狼,它们捕食了一头小牛。“场面特别震撼。”他说。那时,成林多杰刚换了一台价值8000多元的相机。他不停地按着快门。这组影像后来被《人民日报》、央视等媒体采用。那一刻,他觉得买这部相机的钱花得“特别值”。

“如果人生有意义的话,” 成林多杰说,“对我来说,人生的意义就是做生态保护工作。”

山很脆弱,水要爱护,路要自己走

炉膛里的牛粪烧红了,火苗舔着锅底,水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铁皮房里弥漫开。管护员白玛卡卓蹲在炉子旁边,把土豆摆在炉笼里,烤出焦黄的印子。

用来给管护员落脚的铁皮房不大。三张床挨着墙,被子叠得齐整。炉子烧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暖烘烘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当外面天快黑透时,风就会时不时撞在铁皮上,嗡嗡响。海拔5100米的地方,风声很硬。

她说有一次在这儿没睡着。铁皮房外面,夜里什么声音都有。风声、雪从屋顶滑落的闷响、石头被踢动的磕碰声。她竖着耳朵分辨,翻来覆去,怕的不是鬼,是熊。所以那晚,她为了转移注意力追剧到凌晨三点。

熊会撬门。晚上人睡在屋里,熊能把门扒开,站起来,比她还要高。进了屋先翻吃的,米袋子撕开,米撒一地,锅碗从架子上扫下来。也有房子门锁得紧,熊进不去,就在外面砸,天亮才走。白玛卡卓见过那样的照片:铁皮门上凹进去的爪印,一道一道的,深得扎眼。

“我目前还没遇到过。”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像在说天气。“挺幸运的。”

但她怕。只是怕归怕,天亮以后照样背上包出门。放进去的土豆还在炉边烤着,她往里添了块牛粪,火又旺了些。

白玛卡卓在2022年从大学毕业,电子商务专业。她的同学去了城里,她回了莱阳村。“咋说呢,回到家乡发展……”她解释到一半停住了,笑了笑。

“先上山,然后再慢慢跟着学。”这是她成为生态管护员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第一天上山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跟着老管护员后面,踩他们的脚印。

她从小就习惯这片土地。小学在城里读,假期回牧区。但在成为管护员之后,她第一次在海拔四千米的砂石路上骑摩托拧油门,手心里全是汗,后轮在碎石上打滑,她咬着牙没松手。

早上八点前出发,晚上六点后下山。成块的干粮,牛肉撕成条,都揣包里,能管一天。摩托车在砂石路上跑,风灌进领口,工作服拉链拉到头,把半张脸蒙住。到了山脚下把车支好,剩下的路靠走。爬山的时候胸口发紧,喘气粗,但她至少不会高反。海拔5100米的地方,她站定了还能掏出手机拍照。

草、水、垃圾、动物救护,管护员们什么都管。事情细碎,今天看东边,明天走西边,轮班来。

女管护员在队里不多。整个乡里女管护员占不到两成,野外这活儿对女人来说较为麻烦。比如遇到生理期。山里没厕所,只能走远点。

冬天最难受。大雪盖住路,车辙看不见,骑着摩托往前走,方向全靠感觉。风雪里站着,前后都是白的,脚下路消失了,手里的对讲机有电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喊。手机没信号的时候,只能靠那些雪地里还露着尖的石头认路。

身为女性,还需要平衡家庭和巡护工作。才吉家里的两个孩子还小,大的3岁,小的1岁,主要是才吉在带。有时候才吉的婆婆来帮忙带孩子,才吉的丈夫就去放牧,才吉去巡护。从早上8点出发,走30多公里,晚上8点左右才能回来。

孩子大点了,也可以带上山。有一回,白玛卡卓的大姨夫要看牙,家里孩子没人带。大姨和白玛卡卓就把孩子带着一起去巡护:“让她去长长见识,草原长大的孩子,不能连山都不认得。”

害怕小孩子闹,白玛卡卓特意在平板里下了二十多集动画片。摩托车颠到山脚,剩下的路靠走。白玛卡卓牵着她,指路边的草场说草根露出来就不能踩,踩多了草长不出来,牦牛没吃的。小姑娘低头看了看,绕开那片草从边上走。

路边有个塑料袋卡在石缝里,白玛卡卓弯腰拽出来叠好塞进背包。小姑娘问为什么要捡,她说垃圾留在山上草长不出来,水也脏了。小姑娘听完低着头在路上扫了一圈,看见半截饮料瓶跑过去捡起来举到她面前,瓶子裹着泥。白玛卡卓接过来帮她擦了擦手。

到溪边的时候白玛卡卓蹲下来洗手,顺手捞起水面上漂的塑料纸,小姑娘伸手要拨水,被她拦住说,水是喝的,不要弄脏。小姑娘就蹲在旁边看水从她指缝里漏下去,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回到铁皮房时小姑娘已经累了。炉子烧起来屋里暖和了,她靠在床沿上眼睛快睁不开。白玛卡卓把平板点开递给她,她看着看着就歪下去缩进被子里,呼吸匀称。白玛卡卓睡不着,侧躺着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外面每响一声拇指就在屏幕边缘停一下。小姑娘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又睡过去了。

她带这孩子走了一遍自己走过的路。也许她以后也会做管护员,也许不会。但孩子会记得,在自己生长的这片土地上,山很脆弱,水要爱护,路要自己走。

白玛卡卓走的那条路,从海拔4300米到5100米,弯弯绕绕,两边是草场和碎石坡。这条路她在守护,将来还会有别人。

“这份工作就得有人干,我干和旁人干没什么区别。”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守护什么。但草场总要有人看,河总要有人巡,偷挖偷捕的(事情)总要有人管。

生活在这里的人,从没想过不干了。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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