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债券市场正在经历一轮罕见的同步抛售。
8月18日,30年期美债收益率盘中一度升至5.337%,创2007年以来新高,10年期美债收益率盘中一度升至4.747%,为2025年1月以来最高水平。8月以来,美债长端收益率持续处于高位,市场对于美国财政赤字、通胀前景以及长期融资需求的担忧不断升温。
与此同时,德国、法国、英国和日本等主要经济体长期国债收益率同步走高,其中日本长期国债收益率升至数十年来高位,德国、法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也刷新多年高点。
路透社称,全球债市正在同时面对通胀、财政和地缘政治等多重压力,投资者要求政府为长期融资支付更高的风险补偿。
财政赤字叠加融资潮
过去一段时间,即便市场对美联储加息预期有所减弱,长端美债收益率仍持续处于高位。30年期美债收益率已经连续30个交易日站上5%关口。
与此前主要围绕美联储政策预期波动不同,当前长端美债面临的压力更多来自债券供给和融资需求。
美国财政赤字高企意味着财政部需要持续向市场发行大量国债。美国财政部8月初预计,2026年第三季度将从私人投资者处净融资7390亿美元,较此前5月的预测上调680亿美元。与此同时,美国联邦债务规模已经逼近40万亿美元。
随着供给不断增加,投资者要求更高收益率来承接长期美债。近期美债拍卖结果也反映出这一变化。上周,两场美债拍卖结果显示,10年期美债中标收益率4.683%,创19年新高;30年期美债中标收益率5.216%,触及25年以来峰值。
因此,美国财政部将于当地时间8月19日发行的新债受到广泛关注,财政部计划向投资者再融资160亿美元,期限20年。
高盛One-Delta交易台负责人里奇·普里沃罗茨基认为,当前长端利率上行越来越像是一个“供给问题”,而不仅仅是央行货币政策的问题。一边是美国政府巨额赤字带来的国债供给,另一边则是人工智能(AI)产业资本开支快速扩张带来的融资需求,债券市场需要消化的新增债务越来越多。
AI融资潮正在成为新的变量。随着AI基础设施投资持续升温,美国大型科技企业大量进入债券市场融资。彭博数据显示,截至8月17日,美国投资级公司债本月发行规模达到1452亿美元,超过2020年8月创下的1360亿美元历史纪录。今年以来,美国投资级债券累计发行规模达到1.46万亿美元。摩根大通近期将2026年科技、媒体和电信企业美元债发行规模预测上调约20%至5400亿美元。
企业债与国债同属安全资产,在投资者风险偏好没有大幅提升的情况下,企业债的大规模发行会分流原本可能配置长久期国债的资金,加剧长端利率的上行压力。
MissionSquare固收主管尤利娅·阿列克谢耶娃也认为,财政赤字相关担忧是本轮长端美债抛售潮最主要、持续性最强的驱动因素。各大超大规模科技企业大举发行长期公司债,为数据中心建设筹资,进一步加剧了供给压力。蒙特利尔银行(BMO)策略师同样指出,美国、日本、英国和欧洲的财政担忧是导致这些国家长期国债走弱的潜在因素之一。
展望后市,华尔街的警报声愈发响亮。Fundstrat技术策略师马克·牛顿警告:“鉴于持续三年的三角整理形态近期已完成破位,长期美债收益率很可能会进一步冲高至5.60%至5.70%,上涨步伐可能会快于常态。”
巴克莱美国利率策略主管安沙尔·普拉丹则更为谨慎,他认为目前仍不宜押注长债抛售结束。全球收益率整体上行、美国经济韧性可能超出预期,以及通胀与债务供给方面挥之不去的隐忧,共同构成了抛售持续的三重压力。
资本成本呈结构性上升
作为全球金融资产定价的重要基准,美债收益率持续走高意味着全球资本成本的“底价”正在抬升,其影响将从美国政府融资逐步传导至企业、居民,再扩散至全球金融市场和实体经济。
对美国政府而言,最直接的压力是融资成本上升。随着高收益率新债逐步替代此前发行的低息债券,美国政府未来利息支出将进一步增加。
路透社分析指出,持续处于高位的美债拍卖收益率正在提高美国债务再融资成本,并增加未来财政赤字的融资压力。根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数据,联邦利息开支过去半个世纪平均相当于GDP的2.1%,今年预计将升至3.3%,2036年更将增至4.6%。
CBO估算,各期限利率只要比预测高出0.1个百分点,净利息支出就会增加3790亿美元。保德信信贷业务(PGIM Credit)首席投资策略师兼全球债券主管罗伯特·蒂普表示,现时债市走势“基本上是回归正常化”——2008年至2009年金融危机开启了超低利率时代,如今利率正逐步重返金融危机前的水平。
美国独立宏观策略研究机构22V Research经济学家杰拉德·麦克唐奈指出:“债务规模越大,意味着债券市场需要消化的久期供给越多,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市场要求的超额回报——即期限溢价——将相应上升。”
这种压力也会传导至企业和居民。由于美国大量企业债券、商业贷款以及住房贷款的定价都与国债收益率存在联系,长期美债收益率上升相当于抬高了美国经济的融资“底价”。路透社指出,美债收益率走高将提高抵押贷款、汽车贷款以及企业融资成本,对需要再融资或者依赖浮动利率债务的企业尤其不利。目前美国30年期抵押贷款利率已经达到6.75%。
对于企业而言,高利率环境尤其可能影响资本开支决策。当前AI基础设施投资仍处于扩张阶段,大型科技企业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建设数据中心、采购芯片和扩大算力设施。如果融资成本持续上升,企业需要重新评估投资项目的回报率,部分项目的推进速度可能受到影响。
对全球经济而言,美债收益率上升的影响则会进一步放大。作为全球最重要的无风险利率基准,美国长期国债收益率走高意味着全球资产需要在更高的资本成本下重新定价。当美国长期国债能够提供更高收益率时,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资产需要提供更高的风险溢价,才能继续吸引国际资本。
日本、德国、法国等经济体长期国债收益率近期也同步走高,意味着这种变化正在从美国向全球主要经济体扩散。全球长期融资成本如果持续处于高位,可能推高企业和居民借贷成本,并增加各国政府的财政压力。
对于新兴市场而言,这种影响尤其明显。美国长期利率走高可能提高美元资产的相对吸引力,使部分国际资金重新流向美国,同时增加新兴市场以美元计价的融资和偿债压力。
景顺亚太区全球市场策略师赵耀庭表示,美国国债收益率上升会给新兴市场和亚洲股市带来一定下行压力,尤其是对依赖外部融资的企业影响更为明显。不过,由于贸易顺差以及稳健的资产负债表,北亚市场相对更具韧性。
利率上升对资本市场的冲击则更加直接,高估值资产尤其是科技股可能首先承压。赵耀庭对《国际金融报》记者表示,收益率上升会对大型科技股的估值构成压力,因为这类股票对贴现率变化更为敏感,同时也会削弱市场对极高估值倍数的合理性。
BTIG首席技术策略师乔纳森·克里钦斯基在研报中警告:“权益市场根本没有为长端利率的急剧飙升——比如30年期国债收益率直冲6%的情况——做好准备。”
克里钦斯基指出,除了收益率的绝对水平之外,更关键的症结在于其上涨的速度,这种迅猛的冲高势头极易引发股市剧烈震荡。
不过,收益率上升对资产价格的影响也取决于其背后的经济原因。赵耀庭认为,美国经济依然保持韧性,科技行业强劲的盈利增长有望抵消部分估值压力。
赵耀庭认为,相较于全球各地央行究竟是会降息还是加息25个基点,长期利率持续上升的趋势更值得重视。“全球债券市场正在传递一个强烈信号,即资本成本已经出现结构性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