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亚妮
爷爷种的无花果熟了,可是爷爷永远不在了,这是爷爷留下的最后的果实。
父母在外做生意,从小我就由爷爷奶奶带着。爷爷因为青壮年的时候吃过很多苦,养成了节俭的习惯。他对待自己,很节省甚至可以说抠,这么多年,我没见过他给自己买过新衣裳或新鞋子。
在小升初的摸底考试中,我心理素质不好,当天考试的时候肚子突然不舒服,疼得我昏昏沉沉。爷爷半牵半抱着我去看医生,看完了医生,爷爷问我:“走得动路吗?”我腿脚软绵绵的,靠在爷爷的身上。爷爷说:“那我们坐三轮车回去吧。”
这句话在我们听来很寻常,但是从爷爷的嘴里说出来,是十分不易的。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担着百来斤粮食,走三十里路,赶集去卖粮的人。三轮车在我们那儿虽然是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但是爷爷从来不坐,他觉得人有双腿,坐三轮车就是花冤枉钱。可是爷爷为了我,一点儿也不犹豫,叫了辆车载着我们回去了。爷爷粗糙的大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护着我半个身体,尚是孩童的我分明感觉到他对我的深深疼爱和保护之情。
时间过得飞快,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毕业、工作,我的日子越来越忙,越来越充实,爷爷奶奶却一天天衰老,日渐依赖我、思念我。我忙着工作,忙着和朋友聚会,忙到忽略了回家。
小时候养我的时候,爷爷充当严父的角色,奶奶则肩负慈母的责任。老了以后,爷爷反倒比奶奶还要依赖我。爷爷总是一遍遍地问我父母:“亚妮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不回老家了?家里的母鸡生了土鸡蛋,还没人吃呢。家里种的南瓜熟了,还没人吃呢。”
爷爷嘴里,念念叨叨,仿佛我还是那个爱吃爱闹的小女孩,等着去吃他们亲手做的饭菜。
但等到我回家后,爷爷又陷入了沉默,奶奶一如既往絮絮叨叨问个不停。爷爷会待在一旁,听奶奶问我,听我的回答。在我回答简略的地方,奶奶没有察觉到,爷爷会假装不经意地插嘴进来问一问。
我知道爷爷很认真在听,他只是习惯了稳重,习惯了沉默,他也许可以背后表达对我的思念,但在我的面前,他羞于表露。
奶奶的耳朵不好使,而爷爷耳朵很灵敏,理解能力又强,说什么,爷爷一下子就听懂了,奶奶会多问好几遍,爷爷就把我的话复述一遍给奶奶听。
每次我回老家,会买大包小包的零食,和爷爷奶奶坐在屋前,一袋袋拆开慢慢吃。一边吃一边聊我在外面发生的趣事。爷爷照旧嫌我买零食乱花钱,每次吃的时候总要问我贵不贵。他有时看某种零食只有一份,就舍不得吃,一定要让我吃。后来我学乖了,每样零食都多买一些,看见我还有存货,爷爷才放心地吃。
有时我回去住了一天,第二天走的时候,爷爷会问:“明天还来吗?家里还有你爱吃的鱼,在冰箱里没有烧。”他询问的口气小心翼翼地,充满了想要得到我肯定答案的期待。父亲开玩笑说:“老人真有意思,生病了从不吭一声。但你只要回去工作了,你爷爷奶奶光问你几时再去老家这样的话,在我面前就能提六七次。”
爷爷去世那天,我赶回老家。看着爷爷的遗体,我有一种很不真切的感觉,忽远忽近。一会儿感觉爷爷还在,他的面容安详,好像平时熟睡了的样子;一会儿感觉爷爷真的去世了,永远离开了我,再也不能照顾我、爱护我了。
爷爷临终前,奶奶问他,“要不要叫海忠回来见见”,爷爷摇摇头。“要不要叫亚妮回来见见”,爷爷摇摇头,他们都忙,别叫了。爷爷的脑子还是很清晰,家里的户口本不见了,奶奶不知道放在哪里,爷爷在床上费力地抬起手,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嗓音,告诉父亲“是亚妮拿走了”。
爷爷瘦小的身躯被棉被盖着,很难想象,从前他那么高大威猛,他单手就可以抱着小孙女串门。他在田里灵活地除草、播种,他埋头认真编织竹筐,他什么都会,我一直觉得他像一座山一样威风凛凛。而现在,他却羸弱地静躺在这一单棉被里,无声,不动。
临终前,爷爷还嘱咐奶奶:“院里的无花果熟了,别忘记叫亚妮回来吃。”
如今,吃着爷爷亲手种的无花果,总会想起爷爷的音容笑貌。我会把这棵树好好爱护,让爷爷的气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得更久一些。
(作者系浙江省台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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