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沈云祥

　　在江南水乡农家村坊里，藏着数不清的老婚俗。老一辈人总说，婚礼上最不能缺的，就是迎花烛这一仪式。它不像迎亲载着新娘的花轿那样，闹得整条河都听得见唢呐和鼓声，也不像喜宴上的红烧肉那样，香得半个村都能闻着味，却像窗台上晒着的蚕丝被，温温软软地裹着水乡人。小时候，跟着父亲在竹林高家埭的老村里住，见过好几场老底子的迎花烛，也亲身经历过端着红烛细步缓缓，引着新郎新娘走向新房。端着那点红烛的暖光，直到现在想起来，还带着花生、红枣、发芽蚕豆的甜香。

　　在我的家乡竹林，老一辈办喜事，迎花烛的时辰卡得极准，必须是拜堂礼毕、新人刚被簇拥着走向新房的那节点。天刚擦黑，堂前屋里的八仙桌早擦得亮堂堂的，铺着绣了鸳鸯的红桌布，一对擦得锃亮的铜蜡扦，早就端端正正摆在桌心。蜡扦上插着的龙凤花烛，是提前几天从镇上的喜铺里定来的，烛身盘着描金的龙纹凤纹，烛芯裹着浸了香油的棉线，点起来连烟味都带着点淡淡的松脂香。

　　这个环节最讲究的是掌烛的人，必得挑村里头父母双全、儿女绕膝、夫妻和睦的“全福人”，还得有一对童男，眉眼周正、性子稳当，不能是嬉动哭闹的小皮猴。我十岁那年，当过一回掌烛的小童男，那个司仪老伯再三叮嘱我：“手要稳，烛火不能晃灭，烛火灭了，不吉利。”我攥着喜娘给我的红布帕子，站在堂屋角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吹歪了那刚点起来的烛火。

　　接着喜娘一声“迎花烛喽”，我们两个童娃就捧着铜蜡扦慢慢起身，新郎新娘各自攥着同心结的一头，跟在烛火的后头，慢悠悠地向新房走去。旁边的吹打班子早候着了，唢呐一吹、锣鼓一敲，《柳浪园》的调子就顺着水巷飘出：“柳浪园、柳浪园，柳出官官做状元……”后面跟着唱的十二月花名，调子软乎乎的，像汉塘河里晃荡的水波。花烛队伍走得慢，沿着堂屋绕七圈，老人们说这叫“盘台子盘七转”，对应着“七生子、八生囡”的彩头。绕的时候不能快也不能停，烛火晃出的金红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细碎的喜糖。

　　那时候水乡的迎花烛总少不了几桩热闹的小插曲。在新丰、竹林、新篁、大桥、步云一带，乡亲们早就在堂屋到新房的半道上横拦了一条长凳，得新人往凳上撒几把喜糖、递两根香烟，才肯把凳子挪开，拦长凳的人还得喊几句口彩：“长凳拦得长、孝敬公婆有心肠。”新人红着脸笑着应和，周围的乡亲和亲戚们就拍着手哄笑。

　　好不容易跨进新房，这时还有个喂花烛的小仪式。喜娘端着盛满了灯芯草的盘子走过来，往灯芯上添一点浸了蜜的灯油，嘴里念着“花烛添油，日子不愁”，那烛光映得新人的脸都泛着暖融融的红光，等得新人坐上新床，旁边铺床的婶婶早已把被褥铺得妥帖——铺床的人也得是“全福人”，一边铺床一边喊口彩：“外床摊里床、夫妻双双睡一床”“被头拍得响、官官养得壮”。逗得满屋子人都笑出了声。

　　小时候替新人迎花烛的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了，但回想起来，那时、那景仍然清晰在目。童年的时候，也真不懂，为什么大家把这个环节看得那么重，直到后来长大了才明白，这摇摇晃晃的烛火，哪里是普通的光，照着的是两个年轻人从此要拴在一起的日子，是长辈们藏在每一句口彩里的期许，是水乡的人儿把日子过红火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