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乡下过端午,最期盼镇上的集会。端午头天晚上热得睡不着,竹凉席焐得发烫,满脑子都是老虎香包和蜂蜜凉粽。我那年七岁,扒着门框跟我妈磨了半宿,说天一亮就得去,去晚了张婆的香包准被邻村娃抢光了。天刚蒙蒙亮,街上就闹开了。挑担子的从各村赶来,扁担吱呀晃着,一头捆着带露水的艾草菖蒲,另一头竹篮盖着粗布,装着自家腌的咸鸭蛋和刚蒸的槐花麦饭。脚步声、吆喝声混着青草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把镇子从睡梦里拽了起来。
十字街口的老槐树下,张婆来得最早。她铺开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摆上熬夜缝好的香包。我一眼就盯住了那只最大的黄布老虎:额头上绣着歪扭的“王”字,尾巴尖坠着小铜铃,肚里塞着她自己晒的艾草、薄荷和几味草药,黑豆做的眼睛一高一低,傻乎乎的,却最合我心意。张婆的手满是皱纹,穿针引线却格外麻利。她不怎么吆喝,偶尔慢悠悠喊一句“香包嘞,戴了不招蚊子不生病”。见我蹲在摊子前挪不动脚,她先拿个最小的粽子香包塞我手里:“拿着玩,不要钱。”妈妈笑着掏了一块钱,把那只歪眼睛黄老虎塞进我怀里。我把它紧紧抱在胸口,铜铃跟着脚步叮铃作响,连风扫过脖子都带着艾草香。
往集市深处走,热闹才刚展开。最先绊住我脚步的是套圈摊,老板扯着嗓子喊:“一块钱五个圈!套中啥拿啥!”我攥着圈手心全是汗,十次有九次落空,却还是笑得直乐。偶尔套中个玻璃球,能揣在兜里玩半个月。旁边捏糖人的刘老头,小炭炉上熬着琥珀色的麦芽糖,转眼就能变出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我央求妈妈买了一只,舍不得咬,攥着走了半条街,糖化得沾了满手,心里却还是甜得眯起眼睛。再往前挤,就是我盼了一整夜的王老汉的粽子摊。他只卖头天晚上在井水里镇了一夜的纯糯米凉粽,掀开盖着湿麻布的竹筐,清清爽爽的粽叶香扑面而来。我踮着脚喊:“叔,来一个蜜枣的,多淋槐花蜜!”他笑着夹起粽子,麻利剥去粽叶,菜刀横竖各两刀切成九块方方正正的,再舀一大勺清透的槐花蜜缓缓淋下去。蜂蜜顺着糯米的纹路往下淌,甜香瞬间漫开。我拿竹签扎着吃,凉丝丝的糯米裹着清甜的蜜,连手指上沾的蜜都要舔得干干净净。
太阳慢慢爬到老槐树顶,我怀里揣着老虎香包,手里攥着吃了一半的糖人,嘴里还有凉粽的甜,跟着妈妈挤过热闹的集市,听着满街的吆喝笑闹,连衣角都沾着烟火气。那只歪眼睛的黄老虎香包,直到现在想起,好像还能听见铜铃叮铃,闻见艾草混着阳光的香。后来我跟着爸妈进了城,赶过不少端午的集,却再也没遇见过那样歪眼睛的黄老虎,也没吃过那样冰甜爽口的蜜粽。那天的风里裹着的艾草香,好像就停在了七岁的那个清晨,一想起来,心尖还是软乎乎的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