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酒应该是近些年才流传开的餐饮名词,其实在不少地方早就存在。湖北《监利县志》载:“卯时酒肆已沸,纤夫饮罢方拉纤”;江西民间也曾流传:“舟子晨饮,以驱寒湿,谓之活命汤”。可见,早晨大吃一顿,是彼时大江大河边上码头工人的日常。
岂止码头工人,农耕社会讲究“早吃饱、午吃好、晚吃少”,差不多是全民原则。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晨吃饱,干活才有劲儿;日落上床安歇,吃多了伤胃。现在生活方式有所改变,劳动强度大大减轻,且早饭和午饭只隔三四个小时,没必要吃那么多。我就想,现在的早酒盛行,更多是享受生活。
本次我的目的地江西泰和县,位于赣江边上,曾经聚集过大量码头工人。时代变迁,早酒风俗却留下了。到此一游,到此一吃。遗憾的是,白天要工作、要开车,说是吃早酒,其实只是吃早饭。
好在桌上的内容没变,甚至更丰盛。有几个本地菜颇值一提。
一个是牛肉干,与大葱同炒。红红的,有嚼劲。本地人评价牛肉干的标准是“松”,就是不柴。抗战期间,大量潮汕百姓逃难至此,定居下来,成为泰和县民的重要组成部分,潮汕饮食风俗也落地生根。牛肉在这里有各种吃法,牛肉干是最常见的一种。
小杂鱼。江边水产丰富,随便搭配几种,或炒或炖,都是人间美味。在饭店门口,常常见到老太太坐在门边清洗刚杀的鱼。杂鱼虽鲜,但是刺多。此前几次被鱼刺扎过嗓子,肌肉有了记忆,见之停箸。
另一个菜是篦梳骨(也写作琵梳骨、皮梳骨),特指猪颈背相连、形似密齿篦梳的一排骨肉,一头猪仅得1~2 斤,以嫩、鲜、脆闻名,据称是泰和早酒的灵魂食材之一。我吃的那一次,以辣椒炒制,口感有点脆,颇似猪八戒吃人参果,未得其妙。看来还应该多吃几次,好东西需要慢慢品味。
离别前一夜,我自己去附近的饭馆,一本正经吃了一次“早酒”。
首先要有酒。酒有白酒有米酒,本地人习惯喝自己配的酒,俗称1比3,即1斤米酒配3瓶啤酒。米酒都是本地乡民酿制,称为冬酒,酒精度数偏高、黏稠、甜厚,纯喝容易醉、胀胃,啤酒清爽、气泡足、酒精度数低。两者混合后,酒精度数稀释为十几度,更顺口、不易醉。
我一个人喝不下这总共4瓶酒。店主跟我商量说,给你上6两米酒、2瓶啤酒,如何?
答曰,好吧。
酒兑好,盛在一个白色塑料壶里,就着店主赠送的一盘瓜子,倒上一杯,慢慢啜饮,等待我点的那两个菜。
泰和早酒的主菜号称“八大碗”,有沙鳖子、牛三件(牛肚、牛肉、牛筋)、红烧乌鸡、篦骨粉肠汤、爆炒猪三宝(猪肝、猪腰、猪心)、香辣牛背筋、皮梳骨汤、风味家乡鱼等。这是一个口口相传的大致菜谱,中间略有调整,但沙鳖子经常排在第一位,所以我点了一份沙鳖子。
所谓沙鳖子,与普通甲鱼同属,俗称“小甲鱼”。野生的属保护物种,当下食用皆为人工养殖,一般是巴掌大小,不超过3两重,甲色黑亮、腹部淡黄,裙边宽厚、肉质紧实。兼具“鸡、鹿、牛、羊、猪”五味鲜香,被称作“美食五味肉”。
店主听出我是外地口音,问我能不能吃辣,我说要微辣。很长时间后,满满一盆端上来了,沙鳖子剁得比较碎,看不出里面有几只。十几个辣椒一字排开,都没切开,整根的那种,辣味或未释放出来,并不怎么辣,更像是增加视觉效果。红红的一排,喜气洋洋。
夹起一块吃了一口,最直接的感受,除了香,就是一个字:黏!那是胶质蛋白的黏。黏而不涩,不粘筷却牵丝,入口时无需费力咀嚼,每一口都透着软糯的质感。吃着吃着发现一个窍门,这种菜一定趁热吃,凉了会变腥。
下酒拼盘一个,含牛肉干、鸭头、鸭蛋、猪耳朵、黄瓜条、花生米。
花生米和黄瓜条倒是吃完了,其他剩下不少。
环视周围的人,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两两对面而坐,默默吃喝;或一桌七八个人高声谈笑,推杯换盏。其实无论早酒晚酒,吃的是个氛围,不拘吃什么,开心就好。
晕晕乎乎买单出门,被风一吹,更晕乎了。心想,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谁料回到住处反而兴奋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刷了半宿视频,凌晨才沉沉睡去。终于理解古人为什么喝早酒了,真的能精神一整天。
作者:王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