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川美文 | 汈汊湖:一汪碧水的岁月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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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9 19:2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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汈汊湖:一汪碧水的岁月长歌

文/李永红

在我的家乡江汉平原腹地,湖北汉川的臂弯里,静静地躺着全国最大的内陆封闭式淡水湖——汈汊湖。它如同一枚被时光长久抚摸的玉石,温润、沉静,仿佛摊开了一卷无字的天书,等你俯身,细细品读。

童年的湖

记得小时候的那个暑假,我爬上一辆喘着粗气的老式拖拉机,虽是傍晚,但车厢板仍晒得发烫。它轰隆隆地,把我颠向同学小华的村庄。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灰,在斜阳里浮成一帘金色的雾。

穿过一片垂柳林,枝条拂过脸颊,凉荫骤然笼罩全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水。浩大,宁静,完整地铺展在大地上,绿得发蓝。阳光砸落,碎成亿万银箔,在水面不停跳跃、闪烁,晃得人目眩神迷。那一刻,世界只剩下两样东西:无边的天,与无边的水。

水边散落着红砖青瓦的人家。正值炊烟时分,几缕烟慢悠悠升起来,在半空化开。

这便是传说中“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秀色半城湖”的汈汊湖,是清人曾希天笔下“湖光百里澄如镜,唯见渔舟自往来”的人间仙境。

次日天未亮透,小华就来推我:“走,弄鱼去。”眼神亮得异常。

我们蹑到水边。一条老木船静静泊着,通体黝黑,船帮被水浸出深浅纹路。竹篙往岸石上轻轻一点,船便滑入水中。“哧啦——”水面被划开一道口子,墨绿的涟漪一圈圈荡开,仿佛没有尽头。

四下静极了。只有篙子起落的水声,哗——哗——,匀净如湖的脉搏。

小华忽然定住,手指向下。一串细密的气泡正从水底冒出,咕嘟咕嘟,由远及近。他立在船头,身子极细微地一拧,手腕轻抖——渔网在空中“唰”地绽开,如同一朵圆满的白花,又轻飘飘落进水里,寂静无声。

须臾,他开始收网。手臂筋肉绷起,网绳吱呀作响。水面先是平静,随即如沸——银亮的鲫鱼甩尾跃动,水花四溅;白条似一道道小闪电,在网眼间窜钻;青虾弓身乱跳,在船板上敲出噼啪脆响。一整片水,霎时活了。

最难忘的,是最后。他捧起两条小鱼,卧在掌心。鱼鳃微微翕动,鳞片在晨光里流转着极细的彩泽。他俯身,手贴水面,轻轻一送。小鱼摆尾,倏忽不见。

“还小呢,”他直起身,在裤腿上擦擦手,“让它们再长长。”

那句话轻得像自语,却沉甸甸地落进我心里。

中午,灶上炖着鱼。奶白的汤在锅中咕嘟,热气顶起锅盖,溢出混着菱角清香的浓鲜。汤盛进粗瓷碗,撒一把碧绿葱花,宛若将星子撒入乳白的银河。

入夜,蛙声渐起,东一阵西一阵。萤火虫自草丛深处浮出,一点一点幽绿的光,慢悠悠划着弧线。湖水一下一下轻拍堤岸,那声音厚实、均匀,仿佛脚下的大地是个活物,正安稳沉睡。

我躺下,看见满天星斗。每一颗都那么亮,又被粼粼波光托着、漾着,仿佛整片星空都浸在这湖水里。

那一刻,天地间别无他物,只有无边的宁静,与无边的和谐。

浊浪之痛

再见到它,已是二十多年后。

我陪做水产生意的老刘去汈汊湖采购鱼苗。车未停稳,一股气味便撞进车厢——腐草沤烂的酸气,饲料的腥味,死鱼在暑热中发酵的恶臭,混杂在一起,劈头盖脸,令人窒息。

摇下车窗,我怔住了。

哪里还有湖的影子?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棋盘,横平竖直,被灰白的堤坝切割得整整齐齐。一口一口方塘,死水微澜,泛着一种浑浊的绿。

老刘叹了口气:“密度上去了,产量翻着跟头,就这水……”

不必他说。水是浑的,像隔夜的淘米水,表面浮着一层油汪汪、泛着虹彩的膜。塘埂堆着黑乎乎的烂草,苍蝇聚集成团,嗡鸣如闷雷滚动。

几个穿长胶靴的人,正把整袋饲料往塘里倾倒。白色颗粒刚洒下,水面便“轰”地炸开——成千上万的鱼头攒动、争抢、翻腾,浑浊的浪头里卷着星星点点的塑料碎片,那是撕破的饲料袋子。

最揪心的是蟹塘。那些本该张牙舞爪的“铁甲将军”,被毯子似的厚重绿藻裹缠着,有气无力地扒在围网上。壳色灰暗无光。偶有一只奋力想爬出,爪子一滑,“噗通”跌回浑汤里,溅起一点无奈的水花。

夕阳西下,把那片腥红的水染得更深,像一池锈透的血。

我猛地关上车窗,把景象与恶臭隔绝在外。可心里那股涩意,却关不住,一阵阵往上涌。

这还是我心中的湖吗?这分明是一具被吸干汁液、只剩破皮的躯壳。

后来才知,那时的汈汊湖,水面被鱼塘吞噬得只剩不到三千亩,水质沦为最差的劣五类,再也蓄不住一滴多余的雨水。1998年的大水,之后几年的内涝……自然将警告一次比一次狠地摔在人脸上。

只是,耳光要打到第几下,人才会觉得疼?

退垸还湖

可总有些东西,是灭不掉的。哪怕被围困、被遗忘,也终会在某个春天悄然醒来。

2014年,消息传来:汈汊湖将建国家湿地公园。一个词紧随其后,重若千钧——退垸还湖。

超两千户人家,八千多口人,须离水上岸,另谋生路。六万四千多亩鱼塘要扒掉堤坝,重归大湖。湖面将从碎片复归完整,恢复到四十八点七平方公里——是曾经围垦后水面的二十倍。

数字冰冷,背后却是一片滚烫的人生。

“不是选不选的问题,是必须这么做。”市里环保负责人话语斩钉截铁。

那些靠着鱼塘生活的“老把式”,蹲在塘埂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眼眶发红。谁舍得?可他们也明白:再不把湖放开,子子孙孙,怕是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了。

破,而后方能立。

2018年起,湖自己给出了答案。新发现六十七种植物,九种鸟类。小天鹅、白琵鹭等稀客,拖家带口地归来,数量增长十倍不止。 

 消失了十几年的天鹅,又在某个清晨,悠悠落回水面。

同学小华,也曾包过六十亩塘,如今是巡湖队员。现在他开着巡逻车,每日绕湖而行。

去年我至此,见他蹲在岸边,掬一捧水,对着阳光细看。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看,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水草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笑容,是只有失而复得的人才会有的。

如今,修复工程已近尾声。亲水平台、浮桥栈道、生态护岸、防汛公路……一样样从蓝图中生长出来。这片水,正在重新学会呼吸,重新成为一幅让人想走入的画。

羽翼归来

去年初夏,手机响起。小华发来消息:“汈汊湖的睡莲,开了。”

我与摄友老张等人再去时,水已清透如琉璃,像一块巨大而无瑕的玻璃,倒扣于大地。云影在水底缓缓飘移,仿佛天与湖互换了位置。

新建的观鸟塔洁白立于水中央,如一只静立的鹤。

小华指向远处水浅之处:“看,候鸟的食堂,开张了。”

几只白鹭正垂首,长喙在水中细致探寻,倒影映在如镜的水面,真假难辨。远处“咔嚓”快门轻响,芦苇丛中“哗啦”飞起一片鹭鸟,银亮的水花被带起,在阳光下绽作万千碎钻。

老张趴在三脚架后,镜头紧咬一只整理羽毛的苍鹭。旁边的小王,已蹲得腿麻,只为等待一只翠鸟掠过水面的那一瞬。

我们登上玻璃底船。船行水中,水下世界豁然展开。水草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几缕,而是茂盛如森林,随波摇曳。鱼群穿梭其间,影子投在沙床上,快似一缕缕倏忽的光。

岸上,环境监测员举起一支采样瓶。阳光穿透瓶中的湖水,那水是剔透的琥珀色,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看那儿!”老张低声惊呼。

顺他镜头的方向,一群小天鹅正从芦苇荡缺口处滑翔而出。雪白的翅膀被金阳镶边,缓慢而有力地拍动,如一组移动的、活着的雕塑。

前些时,接到小华电话,说候鸟来过冬了。

于是,我与几位摄友,随他深一脚浅一脚摸到湖东头的浅滩。

“嘘——”小华手指压唇,气声提醒,“刚落稳,别惊着。”

我拨开一丛枯芦苇,望去。呼吸蓦地一滞。

晨光稀薄,青灰天幕下,整个浅滩被鸟群铺满。白的、灰的、褐的,一片叠着一片,静静立于浅水中,宛如给湖面盖了一床厚厚的、活着的绒毯。白鹭细脚伶仃,苍鹭脖颈修长,豆雁挤挤挨挨。更远处,几只小天鹅曲着优雅的颈,缓缓踱步,每一步都像精心丈量。

忽然,不知哪只鸟“嘎”地惊叫。如同一声号令——轰!整片“绒毯”瞬间掀起!数以万计的翅膀同时打开、拍击。那声音不是“扑棱棱”,而是低沉的、滚动的轰鸣,仿佛远方的闷雷贴地碾来。

天空霎时被羽翼遮蔽,光线暗了一瞬。鸟群在空中拧成一股股盘旋的河流,鸣叫、风啸、水响,混成一片混沌而磅礴的交响。

我仰头,冰凉空气灌入肺腑,眼眶却猛地一热。

这哪里是鸟?这分明是这片土地,在漫长的疼痛之后,终于对我们,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小华的声音在旁,很轻:“最多时,十二万只。小天鹅,三千多。”

他望着鸟群,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家贪玩晚归的孩子。

湖畔人家

湖边的宣传栏里,照片与数字静静述说这场重生。而更鲜活的故事,藏在湖畔的烟火气里。

拍鸟归来,我们钻进一家临湖小馆。老板娘系着沾了油星的围裙,笑盈盈道:“来得巧,刚起网的蟹,藕汤也煨好了。”

厨房里,柴灶火苗轻舔锅底。锅盖一掀,白汽“轰”地蒸腾,香气也随之炸开——那是湖的魂魄:蟹的鲜、藕的糯、菱角的甜,被热气融合,化作一种复杂而直接的诱惑。

蟹端上桌,通红一盆。拿起一只,尚烫手。掰开,金橙色的蟹膏颤巍巍,似要流淌。蘸点姜醋送入口中,鲜味“嘭”地在舌尖绽放,接着是湖水的甘甜底韵,最后留下一丝绵长回甘。一只蟹,仿佛吞下了一整个浓缩的秋。

藕汤是奶白色的,表面结一层薄薄油膜。藕是湖底的九孔藕,炖得透烂,筷子一夹即断,拉出绵长不断的丝。汤入喉,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至四肢,窗外的风声听着都软了。

清炒的菱角米,碧绿莹润,咬下“咔嚓”脆响,清甜嫩爽,带着水生灵物特有的利落。

“这可是野生的,”老板娘不无自豪,“水好了,它们才肯长。”

饭后一盏莲子茶。干莲子在水里徐徐舒展,汤色渐成清澈的淡黄。入口微苦,旋即化开,转为悠长的清甜。犹如这湖的命运,百般滋味,终归于醇。

如今,因这一湖好水,“汈汊湖莲子”“汉川河蟹”已成金字招牌。一到假期,湖畔道路车流绵延,民宿灯火彻夜,饭馆翻台不歇。观湿地、研学、农事体验、度假休闲……一条长长的链子,绕着这湖,活色生香地转动起来。

水好了,百业便活了。这道理,朴素,却真实。

傍晚,我随小华沿湖漫步。斜阳照水,湖面如一块凝固的温润琥珀。夏日那些亭亭如盖的荷叶,如今枯了、干了,仍一根根挺立水上。焦卷的叶子,笔直的茎秆,在风中发出细碎干燥的摩挲声,似在低诵一篇古老的经文。

一群豆雁从头顶掠过,排着严整的“人”字。悠长鸣叫,在空旷湖面荡出很远。

我驻足,目送它们渐成天边一串黑点,最终融进霞光里。

岸边长椅上,几位老人闲坐晒阳,手指慢慢剥着莲蓬。孩童举手机追逐低飞的白鹭,笑声清亮如铃。观鸟塔下,一对年轻人相依,静静望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湖心,将半池水染成暖金。

这一刻,汈汊湖不再是新闻里的“生态样板”。它就是一片水,一方土,一群鸟,一些人。是无数人用了十年光阴,小心翼翼,重新捧出来的一个——家。

我蹲下身,伸手掬水。水极清,能看见掌心细细的纹路。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清晨——小华放走小鱼时,水珠从他指缝滴落,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的模样。

原来时光从未走远。它沉在湖底,藏在鸟翼,渗进藕节,最终又化入一碗热汤,回到我们面前。

离别时,小华弯腰从岸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片,侧身一甩——石片贴着水面飞出去,一跳,两跳,三跳……接连打出一串水漂。一圈圈涟漪轻轻荡开,久久不散。

他望着湖面,轻声说:“看,湖在笑呢。”

我也笑了。

回头望去,晚霞正浓,把整片湖水染成流动的金红。水天相接处,融成一片柔和的暖光。

远处隐约飘来那首老谣:“汈汊湖水浪打浪,莲叶接天碧波荡……”

是啊,如今的浪声里,有收网时的欢喜,有拆堤时的决断,有鸟群腾空的喧响,也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暖意——那是无数普通人,用十年如一日的守候,为这片水土写下的绿色回响。

岁岁年年,静水流深。

作者介绍

李永红,高级经济师,文学与摄影爱好者,在《人民日报》《学习强国、《文学报》《农业发展与金融》等媒体发表文章10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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