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商闻)
晚清中兴四大名臣,各有各的特点。
曾国藩坚忍谨慎,胡林翼包容随和,李鸿章长袖善舞,唯有左宗棠一身“毛病”。
可偏偏是这位毛病最多的人,一生硬骨头,至死不低头,事功之上,甚至盖过了其余三位。
细数左宗棠的“毛病”,无非三点:倔、傲、狂。
可若少了其中任何一个,恐怕他也难成不朽伟业。
倔:三次会试不第,转身便是另一条路
四名臣中,左宗棠的家境是最差的。
祖上留下几十亩田,一年收租谷四十八石,一家十几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耕读传家,读书入仕,是这个清寒之家唯一的出路。
但左宗棠也确实聪明。四岁能背《三字经》《百家姓》,五岁读《论语》《孟子》,十五岁参加童子试,湘阴县第一名。次年府试,考官赏识他的文章,本想取为第一,却因照顾一位年老考生,他屈居第二。
眼看就要走通这条路,命运却接连按下暂停键。
府试之后是院试,他因母亲病重没能参加。不久母逝,守孝三年。接着父亲去世,又守孝三年。
等三年又三年过去,他已经二十一岁,依然没有功名在身,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
可左宗棠没有认命。他东拼西凑,花一百零八两银子捐了个监生,这才挤进长沙乡试的考场。
那一年的乡试,有个小插曲。他的卷子本来被同考官刷掉了,恰好那年是道光皇帝五十大寿,朝廷下旨让主考官复查落选卷子,主考官从五千多份考卷里又挑出六人,左宗棠名列第一。
命运给了他一次机会,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此后两次会试,他都名落孙山。第三次会试落榜那年,他二十七岁。同科的考生里,有个只比他大一岁的人考中了进士,此人便是曾国藩。
二十七岁,对于科举之路来说,年纪并不算大。再考一次,或许就能高中。
但左宗棠的倔脾气上来了: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走。
他“决意科场进取”,把所有精力投入经世致用之学。后来他在家书中对子孙说:“读书只要明理,不必望以科名。子孙贤达,不在科名有无迟早。”
这话是说给后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假如左宗棠真的中了进士,按部就班做官,多半会像无数官僚一样,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正是三次落第的倔强,把他逼上了另一条路:一条通往新疆、收复国土的路。
傲:自比诸葛,天下几人敢这样?
古人取号,往往寄托心志。
左宗棠早年自号“湘上农人”,那时他移家柳庄,似乎真想以耕读了此一生。
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后,他入湖南巡抚幕府,参赞军机。从这时起,他自号“今亮”——当今的诸葛亮。
古代读书人,谁敢自比圣贤?左宗棠就敢。
不过细细想来,他还真与诸葛亮有几分神似。
诸葛亮未出山时,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左宗棠亦然,曾在柳庄躬耕,后避乱白水洞,直到被湖南巡抚三顾茅庐般请出山。
诸葛亮理政,事必躬亲,夙兴夜寐。左宗棠为幕,也是如此,手披图籍,口授方略,大小事务亲自审定。
诸葛亮北伐,上表后主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左宗棠西征,年过花甲,仍率军穿越万里黄沙。临终之际,念念不忘的仍是杀敌报国。
诸葛亮一生俭朴,死后“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左宗棠出将入相二十余年,死后家产仅剩两万余两银子,在晚清大员中,是绝对的穷官。
这一条,他也不输诸葛亮。
当时有人不理解他的自比,觉得他太狂。郭嵩焘在《八贤手札跋》中记道:“恪靖左侯独喜自负,尝自署葛亮。”
可换个角度想,若无这份傲气,他怎能生出那副硬骨头?又怎能建下那不世之功?
狂:六十岁重书少时联,仍不改少年态
左宗棠在家排行最小,自幼受宠,天赋也最高。
八岁攻读史书,仰慕先贤,常出豪言壮语,觉得天下事没有办不成的。九岁学业长进,得长辈表扬,就得意洋洋。这是天性使然。
第三次会试落榜后,他穷困潦倒,住在岳父家,几乎山穷水尽。就在这种处境下,他写下这样一副对联: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
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说大话。
六十年后,他督师西征,重书此联,挂在左氏家塾大门上,还特意加了一段跋语:“三十年前作此语以自夸,至今犹时往来胸中……然志趣固不妨高也。”
六十岁的老人,细细品来,字里行间仍是少年狂态。
光绪七年,左宗棠调任两江总督,出巡至上海。当地官绅商民夹道欢迎,连外国人也升起中国龙旗,放炮致敬。他在家书中写道:“夷情恭顺……较上次尤为有礼。胡雪岩及随行员弁窃谓从来未有也。”
七十二岁的老人,字里行间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这份狂态,放在普通人身上,是毛病。放在左宗棠身上,却是动力。
没有这股狂,他干不出抬棺出征、收复新疆的壮举。
当然,率性而为也有代价。“樊燮事件”中,他因言行不慎,险些招来杀身之祸。入值军机处后,面对满洲亲贵、元老重臣,他的性格处处碰壁,几个月就被调离京师。
可他就是改不了,也不想改。
光绪十一年七月,左宗棠病逝于福州,享年七十三岁。朝廷追赠太傅,谥号“文襄”,在他立功的各省建祠纪念。
后人写诗赞他:
绝口不言议和事,千秋惟有左文襄!
回看左宗棠的一生,倔强、高傲、狂态,这三个“毛病”,哪一个少得了?
少了倔强,他会在三次落第后继续死磕科举,熬一个进士出身,然后泯然众人。
少了高傲,他不敢自比诸葛,不敢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做那个“出头鸟”。
少了狂态,他不会有抬棺西征的壮举,不会在七十二岁时仍像少年一样意气风发。
这三个毛病,成就了一个硬骨头的左宗棠。
乱世之中,庸人明哲保身,只有这些“有毛病”的人,才敢在国难当头时站出来,扛起别人不敢扛的事。
左宗棠的毛病,恰是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