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参考报）

2005年，爱知世博会，当本田的ASIMO、丰田的伙伴机器人和索尼的QRIO三款双足步行人形机器人在开幕式上一起表演时，人们纷纷赞叹科技的力量。而20年后，当中国的人形机器人已经文能提笔书法、武能空翻飞踹的时候，日本人形机器人产业的存在感越来越低。

曾经被称作“机器人大国”、因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劳动力不足而对机器人有迫切需求的日本，为何从机器人行业竞争的舞台中央消失？

称日本为机器人大国，其实更确切的应该是工业机器人大国。工业机器人才是日本的传统强项，其在这一领域迄今仍保持着全球领先的实力。根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的统计，虽然日本工业机器人占全球市场的份额已经从上世纪90年代巅峰期的近90%大幅下滑，但到2022年依然占46%的份额，特别是日本在汽车生产用工业机器人全球市场中的占有率达到约70%。世界排名前四的大型工业机器人生产企业中，日本企业占有两席。

但日本的人形机器人研发现状则是另外一番景象。ASIMO已于2022年退役，丰田的伙伴机器人最终也没有推向市场，现在只在名古屋的丰田产业技术纪念馆还保留着一个拉小提琴的伙伴机器人，每天在固定时间表演。而索尼公司更是早在2006年3月就从机器人业务撤退了。

专家认为，日本人不善于用新技术来培育新市场，这是其人形机器人技术在20多年前领先世界，现在却从人形机器人研发第一梯队掉队的重要原因。

从事机器人研发、生产和销售的Tmsuk公司董事会主席高本阳一对日媒回顾约25年前的经历时说，当时Tmsuk公司、本田公司和早稻田大学等研发出了能够双足步行的人形机器人，但投资者问他们，这东西要卖到哪里呢，后来项目就无法继续下去了。

高本阳一说，日本缺乏从无到有用全新的技术、全新的产品成功做出市场的历史经验。比如最早的汽车行驶100米就可能出故障，当时汽车还跑不过马车，但最终汽车技术普及，不仅诞生了庞大的新市场，还孕育出新的文化。而日本的工业是在借鉴欧美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像铁路、制铁等新技术都是在欧美形成产业之后，日本才加以引进，日本的投资者也是因欧美市场有成功先例，因而判断日本也可能会有市场，才决定对此投资。反观人形机器人，当年日本的技术领先于世界，其他国家尚无市场，也就缺少了可以借鉴的经验。

日本人的保守谨慎使他们错失了人形机器人研发的先机，到现在已完全让位于中美。

不过，面对如今席卷世界的人形机器人研发浪潮，在医疗、护理、零售、物流、农业等领域都对服务型机器人有刚需的日本计划再次加入这一赛道。

2026年3月，日本整理出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领域的国家战略——《AI机器人战略》草案。这一战略提出，通过强化设计开发和生产基础、构建机器人基础模型和数据循环的框架、创造需求以及完善引进AI机器人的环境，推动AI机器人在社会中实际应用，助力日本经济持续增长和解决社会课题。加强日本机器人产业的国际竞争力，到2040年获取AI机器人超30%的全球市场份额，使日本成为与中美比肩的世界第三极。

《AI机器人战略》选择制造业、造船、物流、建筑、零售、护理、警备、灾害应对等16个领域为推动AI机器人实际应用的重点领域，以政府提供补助等方法支持这些领域引进AI机器人。日本政府还将与工业机器人及汽车相关制造商等合作，培育人形机器人等通用机器人生产企业。同时，政府还将推动机器人的大脑，即AI的研发。目前正由产学官合作研发的机器人计划于2027年6月前后进行试验性提供。

民间层面也有一些布局。比如，早年研发全球初代人形机器人的早稻田大学和村田制作所、Tmsuk公司、住友电气工业公司等十几家机构合作于2025年成立了京都人形机器人协会，目标是纯国产人形机器人的研发及在日本国内构建相关供应链。

日本官方和学界普遍认为，机器人和AI技术融合的趋势给日本提供了国产人形机器人东山再起的绝好机会，但可能也是决定成败的最后机会。

机器人在实验室里“能动”与在社会各种场景中“能用”之间尚存在很远的距离。影响企业引进机器人的积极性的，除成本高以外机器人不好操控，而企业缺乏具备专门知识的人才也是重要的原因。

有利的是，AI基础模型的出现使机器人的操控方法迎来重大转折点。借助AI的语言理解和动作生成能力，人们无需再为机器人的每个动作单独编程，而是可以用自然语言来对机器人发出指令。这就有可能显著提高机器人的易用性。AI也降低了引进和应用机器人的门槛。无需专业知识即可执行基本的操作，这为中小企业引进机器人创造了更便捷的环境。此外，机器人在应对环境变化和新任务方面也变得更加灵活。

不过，日本要打破落后局面，再次跻身人形机器人研发和应用先进国家行列，还面临不少现实的困难。

从技术上来说，工业机器人和人形机器人的设计思路完全不同。工作机器人的工作场所是工厂等受控的环境，它们被固定在一个地方，按照预设程序执行精确且高速的动作。而人形机器人则要进入人类活动的复杂环境中，地形复杂且可能出现各种不可预测的情况。因此，日本即便在工业机器人领域积累了先进的技术和大量数据，也无法直接将其用于人形机器人的研发和生产。而目前日本能够对人形机器人的整个系统进行统筹设计的人才已所剩无几。高本阳一说，2000年前后，日本国内约有100名顶级水平的人形机器人工程师，但现在可能只剩10人左右，且多数是年近70岁的老者。

除缺乏人才外，零部件采购也面临困境。高本阳一表示，现今发动机也好，电池也好，都是中国产的品质更好，人形机器人的相关零部件，日本能够称得上第一的一个都没有。

机器人产业的可持续发展需要建立一个涵盖制造商、系统集成商和用户企业的健全生态系统。而日本在构建此类生态系统方面进展缓慢，亟需降低准入门槛，特别是针对中小企业的准入门槛。

另外还有长久以来存在的市场课题。《AI机器人战略》指出，AI机器人要实际应用必须降低初期引进、运行和维护各环节的成本，即提高性价比，也要与别的系统和社会基础设施兼容，还要确保与各个领域的法律法规体系相协调。

正如专家对政府《AI机器人战略》的点评：AI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工作一线，即将AI拓展到电脑屏幕之外发展物理AI。而在这个过程中扮演关键角色的是机器人和机械系统。机器人的价值并非取决于单一零部件或单个AI模型，而是需要传感器、AI模型、控制软件、驱动系统、日志收集等各种要素紧密相连。机器人正从针对不同现场打造的专用机械，转变为基于数据进行自适应的系统。竞争的重点也正从单体性能转向系统集成能力和运行能力。

在这样全方位竞争的背景下，“现在可能是日本能成为人形机器人制造国的最后机会，所以日本绝不能错失当前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