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桂丽
周蓬桦的文字是有独特气息的,松弛,温润,带着点苍凉,不热烈,不张扬,良善的意愿像初春万物在尚未融化的冻土中暗暗涌动。读这样的文字,会听见生命最真切的回响,虽然季节的霜雪依然会落在屋顶,但河水笃定流淌,风漫过岁月堤岸,走进《荒野的声音》这本散文集,就像跟着作家从故乡出发,经山历海,灵魂得以辽阔,抵达安放精神的栖息地。
在书中,大运河流经作家童年的果园,静静流淌的河水,是文明传承的起点。荒野无声,却藏着生命最本真的样子。他说:“在我看来,唯有杂草丛生的野地、荒僻的山林才是传说共生纷飞的空间,现代化的都市结构与之完全不和谐搭调,甚至永远无法达成同频共振。”(《雨季幽火:一个乌乡人的讲述》)
祖先闯关东的家族背景,让作家与东北大地有着命定的缘分。父亲的少年、青年时光还有其他亲人都在那里生活过,他少年时也曾在东北客居。父亲的离世成为契机,他萌生了“寻根”念头,自此深入东北乡野森林,这一去竟然就是漫长的十年光阴,催生出一批沾着泥土、散发原生气息的散文作品,有了《浆果的语言》《乌乡薄暮》《霜降夜》,也有了这本《荒野的声音》。那片北方的山野在作家笔下,是充满无限生机和智慧的生命场域:松木的清香浸透每一寸森林,生灵万物藏在荒野的褶皱里,人们生活简朴而懂得敬畏,从失败与挫折中学会人地共生——荒野是生发地,藏着生命本源的秘密。
波斯诗人鲁米曾说:“如果你想要什么,那就先奉献什么。”《荒野的声音》是一片杂花丛生、荡气回肠的心境,是人与自然的博弈与顺应,是讨生活的粗粝与柔情,是褪去所有伪装后的真实。
“睡觉前,妈妈会检查一遍小屋内外的安全隐患,窗户上木板条是否被风拆散,从茅厕把尿壶提进屋,摆放在火炕下。还要到干草垛里捋一抱干草,放到牛栏里,放上牛够吃一晚的饲料。天色渐黑,妈妈还要提着马灯,踩着积雪走一段路,到五十米开外的小仓房去做一件好事儿——给雪天前来避难的野物放上一些吃食:糙米饭、猪骨头之类,再放上一碗苞米馇子粥……多年来,在下雪的夜晚点一盏长明灯壮胆——这是妈妈应对极寒天气的精神法宝,屡试不爽。点上松油灯,微微的火苗顺着墙壁向上升,把墙壁和屋顶熏黑,燃烧的松油发出哔剥的声音,很好闻。”(《松油灯》)作家以童年的视角,讲述东北极端天气下,母亲如何应对野性与无情。在自然威力面前,人类渺小,却感情丰沛,不只利己而且利他,懂得敬畏。作家用童年的生活经历,让读者听到自然的脉搏和人类心跳的节奏产生了共振——荒野并不荒芜,寂静并不空洞,而是清醒与丰盈。妈妈用松油灯给自己和孩子壮胆,踏着积雪给觅食的“野物”留下了一些食物。这不正是对万物和谐共存的写照吗?
他善于挖掘偏远地域不被人关注的人和事物,让作品替那些被工业科技迅猛碾压的事物说话,告诉读者那些遥远的幽微光亮蕴含着天地间什么样的秘密,自然与人类社会之间存在什么样不可割裂的关系。不同的地域文化,神秘古怪的民间传说,字里行间隐含着对未来人类发展的一种迫在眉睫的思考,感情节制,常常在关键之处戛然而止,留下巨大想象的空间,就像读八大山人的画,你不明白留白处那些小生灵的眼睛包含了什么意味——深刻,需要回味、需要研究,才能豁然贯通,引起共鸣,而这种共鸣让人心悦诚服。
荒野精神是散文集的脉络本源,随着作家的脚步流淌,像运河水一样,长在骨血里。在《运河流过故乡的平原》里,漫过来的诗意句子款款深情,绕过村庄、田野、大片荫柳棵以及“黑咕隆咚的冬夜,平原上空那一轮血一样凄美惨烈的月亮”,这些意象带着泥土、草木、河水、人情的气息,杂糅在文字之间。
在对故乡的叙述上,作家一边感受时间流逝,一边主动进入时间深处,在历史与记忆交汇处打捞模糊的瞬间,再现超越个体生命的回望。
从荒野出发,在河流、土地、传统的根系中寻找记忆的锚地,在海洋与城市中持续着精神探求。在关于青岛的写作——包括《青岛碎碎念》中,作家选择了“慢半拍”的生活,对当下生活给予诗意的凝望。
他用独特的视角挖掘青岛的人文底蕴与自然风物,在《漂流瓶》《萧红的青岛时光》《崂顶月》《仙柏记》《山寺一夜》《广场上的月光》中,崂山、老君峰、华严寺、老城区的街道、海边、五四广场、西海岸等人们熟知的地理空间,都以精彩纷呈的面目呈现在散文中。
人被时光撵着,感觉不是向前跑,而是朝一个东西莫辨的方向跑。看看周围,人们把身体放置在相似的容器里,被时间驱使得团团转。作家持续的精神探求,贯穿整部散文集,以荒野、山海、河流、土地为空间,为灵魂寻找安顿之所。
《荒野的声音》语言古雅优美,既简洁又精准;其精神内涵不仅带来阅读的愉悦,更是一种洗涤灵魂的方式。在文字的浸润下,焦虑与迷茫被轻轻拂去,内心变得祥和宁静,眼前是开花的荒野和向前延伸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