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陈汉忠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参军离乡四十多年,我虽无诗人因音信不通而对故乡的担忧,但对今日故乡风貌始终耿耿惦念于心头。今春我重返故园,远远地望见,周家老宅掩映在翠竹之中。
和儿时伙伴龚雨忠重逢。他流转了横河北乡亲们的责任田,从省里请来顶级农业专家,对土壤进行化验分析,对田块两侧污染了的河沟清淤改造,种植时一次性下足菜籽饼屑作为基肥。田野里荡漾起翠绿的波浪。他笑着告诉我,秋收时节,沉甸甸的稻穗就像待嫁的姑娘,含羞地低着头,又发出阵阵笑声。他们生产的“南粳46”颗粒饱满,色泽光亮,煮出来的米饭松软可口,被誉为“江苏最好吃的大米”。
这一幕,和我记忆中的故园风景殊异。
“开开芋艿窖,该给孩子们换换口味了。”时光中的那个清晨,母亲起床后对父亲说。
于是父亲用铁锹刨开了芋艿窖,里边储存着芋艿种、山芋种和折断了芽或果体有伤的芋艿,是留着青黄不接时替代口粮的。父亲刨开一层又一层干稻草,取出一堆没芽头的芋艿,母亲则走向民沟西的自留地,地里的青菜经过一冬霜雪煎熬,褪去了青涩,变得肥嫩甘甜。
灶膛里火苗跳跃。母亲把芋艿斩成片,青菜切成丝,放入熬猪油余下的油渣,一锅香喷喷的芋艿青菜米粥就成了。隔壁的小屋里,父亲也在为春天忙碌,锄头铁鎝、翻耙粪桶,都在冬日里被冷落得灰头土脸。父亲仔细地擦拭打磨。还有那杆农药喷雾器,他拧开一个个接头,看看垫片是否严谨,喷眼是否畅通,皮碗是否良好。这是一个家庭对春天最朴素的欢迎。
江海平原人口密集,人多地少。老支书杨允生睡不着觉了,那年猫冬之时,他把我父亲等大队干部拢到一起,酝酿着一个闻所未闻的“春耕生产计划”。原来,老支书在县乡村三级干部会议上,听到农科所专家提出一年种三熟的设想。多年被缺粮困扰的老支书的心被撩拨了。他专门找到农科所专家仔细打探,怎么选择适宜良种?怎么调整茬口连接?如何改革田间管理?专家们的建议,他都一一记在小本本上。
春耕拉开战幕,乡亲们兵分两路,一路忙春播和田间管理,一路忙挖沟修渠,为夏插水稻打前站。春寒料峭,滴水成冰,筑渠工地上热火朝天,老书记身先士卒,奋战在第一线。很快,两道横贯全村的水渠建成,大队水泵房的水源源不断送进各生产队的水稻田块。这一年,全村的粮食产量陡增30%,让乡亲们年年吃救济粮成为历史。
这是昔日故园的春天记忆。春天啊,一个由忙碌和希望构成的季节。
我发小龚雨忠的故事尚未讲完。当他得知200多亩地土壤重金属超标时,马上改变种植计划,按照专家指点,先栽下一片湖桑树,使重金属得到有效治理后,再种植其他作物。这样做的农本会高许多,但雨忠认为值得。雨忠的女儿龚凌大学毕业后加盟了父亲的农场建设,把每年的春耕秋收定为开耕节和收获节,游人可亲身参与插秧、收割、碾米,体验播种收获的喜悦。还与植物研究所合作,栽种中山杉、曼地亚红豆杉等放氧量极高的功能型树种。千百年来与土坷垃打交道的乡亲们,第一次领略了充满时代气息的现代农庄。
春雨潇潇中,我徘徊在故园的田埂上,忘情地呼吸着春天的气息。
隔壁村的“上海桃园”里,乡亲们正在忙活,领头的曹总是上海人。他告诉我,海门冲积平原的沙土很适合种植水蜜桃等优质水果,于是越江北上,在通启河畔承包了200多亩桃园,桃园开采之日,上海、杭州、南京等地客人纷至沓来。他指着满树桃花,若有所思地说:今年的春天来得早。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故园春来早,不知是冬天的脚步去得慢,还是春天的脚步来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