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 著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骑车在老城那边的大街小巷转来转去时,一种东西非常吸引我的眼球,就是老房子上的砖刻。我从小居住的五大道的洋房可没有。那时候,有些门楼和影壁上的砖刻十分完整,比如南开区二纬路区法院迎门影壁上的砖刻,简直就是一件大型、户外、繁复华美的砖雕艺术品。1900年八国联军攻陷天津老城时,将城内的建筑炸得破烂不堪,许多明清以来的砖刻精品受到毁坏。战后经过房主的努力修复,正巧这期间天津的雕砖业出现了马顺清、刘凤鸣等罕见的技艺精湛的高手,使得一些破损的老宅子重现了昔日的繁华。这在我年轻的时代还都能见到。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老式的建筑已不再建,昔时的优美的砖雕渐渐成为历史的遗存,但是谁能看到它的珍贵?
天津是一个民俗浓郁、民艺繁多的地方,许多民艺驰名全国。我天性喜欢民艺,看到的好东西便会多。我的好友崔锦与我有同样的兴趣,他在艺术博物馆还专门负责一个“天津民间艺术”的常设展,比我见多识广。他年长我三岁,瘦瘦的脸,扁长的身子,戴一副圆框的近视镜,说话声音低沉,一看就是书生。那年我们二十出头,心里揣着很美好的想法,相互一商量,决定把天津的民间美术编成一套图文书。包括杨柳青年画、泥人张、风筝魏、刻砖刘、木雕刘、伊德元剪纸等等。崔锦对年画熟悉,博物馆又有非常丰厚和珍贵的古版年画的收藏,他着手做年画。我说我来做砖雕。崔锦说砖雕散布在城内外大街小巷的建筑上,做起来有点难。我笑了,我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我的想法够大,就是把天津城中现有的砖雕遗存调查一遍,我要全部摸清,理出头绪,做一本像样的书。
现在想起来有点奇怪,我当时要做的不就是我在三十年后民间文化抢救时做的“一网打尽”式的田野普查吗?我要完成的不就是今天常说的“为民间文化做一份档案”吗?可是那时我只有二十岁,这观念这方法我们哪里学的?是谁教给我的?
我现在可以说了,我身上有做这种事情的种子。
那时,老城那边,一定有人不止一次看到一个个子高高、清瘦的年轻人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腰间挎着一个不大的帆布背包,胸前挂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相机,自行车的后座架上用细麻绳绑着一个粗木凳子。这个人行为怪异,两手推车,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路两边的老房子看。每每看到房子上有砖刻,辄必从车上解开绳子,拿下凳子,踩上去,举起胸前的相机“咔嚓咔嚓”拍照下来。然后,从挎包里掏出小本子,把这砖刻所在的地点、建筑上的位置、雕刻的题材内容,一一记下来。回去后再把这些照片洗出来,记录整理好,分类和编号。我家柜子一大格渐渐放满砖刻调查得来的资料。曾经有人怀疑我的身份与意图,上来盘问我,问得我说不清道不明,又没有工作证,差点被人送到派出所去。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