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 著
砖头上有铭文这事,不算出奇。很多甲方都会要求在砖头上留下工匠的名字,以备查验质量,比如南京明代城墙的青砖就是这样,上面都写着工匠的名字。但亳州曹氏墓群出土的这一批文字砖上,呈现出的却是一种庞杂、凌乱的民间风格。
有些砖头上写着日期年号,有些砖头上写有墓主与其他族人的名字,有些是简短的哀悼短辞,有些只是随手记下的施工事务。这些文字无论是字体、笔迹还是内容,都不尽相同,散乱不成体系,可以想象,这些应该是烧砖工匠们漫不经心的涂鸦。
这些散碎字句,给后人提供了很多宝贵的信息。比如元宝坑一号墓里出土的一块砖上,写有“建宁三四月四”,借此可以断定此墓修建时间为汉灵帝建宁三年(170年),那一年,颍川郭氏得了一个婴儿,起名叫作郭嘉。郭嘉英年早逝,这块同龄的砖头却绵延到了今天。
除此之外,还有五块砖上有“会稽曹君”的字样,说明这就是墓主,曾在会稽做过官。目前学术界有两种意见,认为可能是曹褒,或者他儿子曹胤——前者是曹操的伯祖父、曹仁的祖父,后者是他俩的叔叔。
更好玩的是,一号墓的七十四号砖上,刻了七个字:“有倭人以时盟不”。说明在那个时候,曹氏家族跟日本联系十分密切,再联想到“会稽曹君”那四个字,宁波就在会稽,恰好是中原与日本的海航枢纽。说不定正是这位“会稽曹君”在任职期间,跟倭人有了往来,收了一批家奴回老家,在砖上留下了一段记录。曹叡赐给卑弥呼“亲魏倭王”的金印,搞不好也是童年情结作祟呢。
当然,这些砖文的意义,并不仅仅如此。
这些砖头注定要被砌入墓室,从此永不见天日,上面无论写什么,都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工匠们开始也许只是随手乱写一通,但很快便会发现,它们是绝好的树洞,可以在上面直抒胸臆、肆意发泄、畅所欲言,讲出自己内心最隐秘的事情。
于是我们在这些文字砖上,可以感受到许多底层人民未被修饰过的朴素情绪。
在元宝坑一号墓三十四号砖面上,留下了三个字:“当奈何。”
短短三个字里,一股浓烈的无奈与苦涩扑面而来。同一墓内的三十九号砖上,留言更是凄楚:“为将奈何,吾真愁怀。”不用翻译,一眼就能读出其中的绝望愁苦。还有董园村一号墓十七号砖上写着:“作苦心丸。”这是一种自嘲,把自己的生活比喻成一味极苦的药丸。
能让这么多工匠同时发出嗟叹的,有很大概率是工作本身。在更多的字砖上,能看到“日夙且休干”“纪绝事止食”“成壁但冤余”等等。你不必训诂每一个字,只要在通勤路上或加班夜里读到这些,就能体会到这些古代社畜的压抑心情。
元宝坑一号墓三十号文字砖上,有一段比较长的留言,甚至可能是一首五言诗——《岁不得陼》:“人谓作壁乐,作壁正独苦。却来却行壁,反是怒皇天。壁长契。”
“作壁”就是“垒墙”,这里指代工作:人人都说干活很轻松,哪知有多辛苦。忙完了背靠着墙壁,仰头怒骂老天爷何等王八蛋——可谓是怨气冲天。
落款是一个壁长,也就是工头,名字叫契,也可以解释“契”是刻写之意。但这首诗还不算怨念最深的。(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