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清政府洋务要员盛宣怀拿到了一项专折奏事权,可以直接上书皇帝议论国是。他递交的第一道奏折就是《条陈自强大计折》,他向光绪皇帝表明练兵、理财、育才是“国家强盛之道”。其中,育才是“当务之急”。
当年,光绪皇帝就御批,由盛宣怀负责兴建“南洋公学”(当时称江、浙、闽、广等地为南洋——记者注),选址如今的上海徐家汇(今上海交通大学徐汇校区——记者注),以培养新式人才。建设这所学校时,清政府甚至“钱不够”,盛宣怀不得不从自己管辖的轮船招商局、中国电报总局筹款,就这样半商半官办起了学校。
百卅年来,上海交通大学(以下简称“上海交大”)这所因救国图强而生的学校,跨越3个世纪,历经民族危难、院系调整、改革开放等重大历史时期,血脉基因里始终流淌着一份质朴的“家国情怀”。
交大之“魂”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父亲他们那一代人思考的,从来不是‘我能得到什么’,而是‘国家需要什么’。”上海交大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的一间教室里,钱学森之子钱永刚与“钱学森班”的同学们交流,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
钱学森于1929年以优异成绩考入上海交大的前身——国立交通大学机械工程学院铁道工程门。在1929年,铁道专业恰如当今的人工智能,是改变世界格局的前沿领域。
钱学森选择的原因很朴实,学修铁路是为了“救中国”。当淞沪抗战的炮火将上海变成废墟时,钱学森对挚友罗沛霖吐露心声:“单靠修铁路救不了中国”,这一次他要“航空救国”。
1960年11月,在钱学森的带领下,中国仿制的第一枚近程导弹发射成功。此后20多年,钱学森作为技术总负责人研制出多个“第一枚”,保障了我国的战略安全。
“国家需要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学什么能救中国,我就学什么”,这是钱学森的选择标准。直到今天,这种“选择”在上海交大仍是主流。在130年峥嵘岁月中,该校始终将自身发展与国家富强、民族复兴、社会进步紧密相连,形成了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面向国家战略需求,培养引领未来的拔尖创新人才,是高校的使命担当。”上海交大党委书记杨振斌表示,“人才自主培养质量全面提高,拔尖创新人才不断涌现,是高等教育发展的主要目标,上海交大将积极构建面向科技发展需求的创新人才动态培养机制,把握重大科研平台建设、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等良好契机,将其转化为育人场景,在重大科研任务中培育面向未来的拔尖创新人才。”
中国工程院院士、上海交大船舶与海洋工程系教授谭家华今年已经80岁了。他见证了我国大型挖泥船从“全部进口”到“买不到技术”,再到“全部国产化”的全过程,并带着学生们参与其中。
2000年以前,中国需要大型挖泥船,但这种船的整船设计、关键设备及相关技术主要集中在欧洲,外国人仅向我国提供整船,坚决不提供技术。最极端的案例是,1966年中交天航局曾花费折合4吨黄金的高价从荷兰引进自航耙吸船。
上海交大是全国最早开设船舶专业的高校,为国破题,是谭家华和他所带领的一众交大学子的必然选择。
“20多年前,既没有设计也没有建造,还没有配套,跟世界先进水平比较我们差不多落后人家100年。”谭家华后来在一次讲座中说,我们必须要打破“关键核心技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困境,“我们设计的船,在世界各地施工,它们到过的地方至少会留下一个港口、一个码头”。
2004年,上海交大与上海航道局建成国内首艘自主设计、自主建造的大型绞吸挖泥船“航绞2001”,揭开了中国人自主设计建造挖泥船的序幕。2010年,由上海交大船建学院船舶与海洋工程设计研究所承担详细设计的国产“天鲸号”开始在岛礁建设及共建“一带一路”国家投入使用。2019年,谭家华领衔的“海上大型绞吸疏浚装备的自主研发与产业化”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
交大之“学”
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每年如潮水般涌入上海交大。“学在交大”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在上海交大的一门必修课《设计与制造Ⅱ》课上,同学们的过关要求是“徒手搓一台机器人”。
第一步,他们先要做市场调研,找到某些产业的痛点问题,提出解决方案,并在全班同学和行业专家的面前路演;第二步,要做一个概念和方案设计,把机器人的大致样子先设计出来;第三步,要做出一个详细设计方案;第四步,就是把机器人做出来,并在课程展上进行展示、演练,还要尝试销售、推广出去。
“他们是国家需要的未来工程师,动手搓一台机器,应该是基本技能。”课程负责人郭为忠教授介绍,这种“项目制教学”方法,是“学在交大”的一种具象化体现,对学生原创能力的要求几乎达到“极致”——不仅要找到需求点,还要能动手解决痛点问题。这门课上,本科生作为第一发明人申报并获得授权发明专利20余项。
实际上,注重实践、“徒手搓机器”这样的事,在上海交大是有传统的。只不过,当代的交大学子“手搓机器人”,过去的交大学子“手搓火车”。
1947年5月,在中共交大地下党总支的领导下,国立交通大学近3000名学生发起声势浩大的护校运动,他们要坐火车去南京请愿。国民党当局把列车全部撤走,机械系学生自己寻找机车、车皮、车厢开动火车上路;行至半路,当局又把铁轨拆除:第一次拆除铁轨时,铁路工人把拆下的铁轨和工具留在路旁,土木系学生立即铺好;第二次拆除后铁轨被搬走,土木系学生将列车后面的铁轨拆下来抬到前面,补上被拆的部分,继续前进。
一张油画至今仍在上海交大校史馆里陈列:在这幅画里,火车车头上贴着“交大万岁”,车厢上贴着“国立交通大学晋京请愿专车”的红色大字。每一名新入学的交大学子都会来听一遍“学生徒手搓火车”的故事。
上海交大教务处处长章俊良是学校教学工作的“大总管”,他既负责实际的教学工作,又要负责全校本科人才培养工作的设计,近年来,如何实现“高水平人才的自主培养”是他和同事们最关注的问题,“我们国家要从教育大国走向教育强国,绕不开这个话题”。
2022年,上海交大发布了本科生培养“四大计划”,向外界明确了“要让每一位进入交大的学生都更加优秀”的信号。“四大计划”有针对交大前1%天才学生的“伯乐计划”,针对前10%学生的“荣誉计划”,针对提升全校办学质量的“跃升计划”,针对学习困难学生的“攀登计划”。
“AI时代,很多东西学生都能自学。我们的教学设计要挑战学生的极限,让他自己做科学探索的主人,要做好奇心驱动的科研项目。”章俊良介绍,致远未来学者项目就是一项以学生自主探索为核心的科研训练计划,不同于传统的课堂学习,它让本科生在真实的科研挑战中突破认知边界。项目通过竞争性立项、跨学科组队和导师全过程指导,让学生在真实科研中实现从“学习知识”到“创造知识”的转变,实施以来已产出一批高水平成果。
“我想,这就是现代大学该有的样子。”章俊良说。
交大之“新”
以注重解决实际问题、探索科研未知之境为特色的教育教学模式,使得上海交大百余年来诞生了诸多“实干家”。如今,站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潮头,“交大学子”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如果说我国航天事业奠基人钱学森、第一代核潜艇工程总设计师黄旭华代表着国家危难之时的一代交大人,那么,身在当下,“交大学子”又何以站上创新的潮头?
我国金融市场方兴未艾之时,交大人创办了“东方财富”;在线经济在高校市场萌芽之际,交大人在校园里就实践起了“饿了么”;我国新能源汽车制造领域弯道超车领跑全球之际,交大人创办了“宁德时代”;我国人工智能领域技术参与全球竞争之时,交大人联合成立AI头部企业“商汤科技”。
一所大学要把“为谁培养人、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讲清楚,需要具备超群的前瞻性。百卅年后的上海交大,强国底色不变,创新势头仍劲。
上海交大闵行校区如今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围绕学校而建的“大零号湾”科技创新策源功能区已集聚了4600余家企业。为了服务好聚集在交大周边的科创企业,上海市闵行区科学技术委员会搬离闵行行政中心,搬到“大零号湾”和创业者们“在一起”。要知道,20年前,当上海交大办学重心开始向闵行校区转移之时,这里还因为一片荒芜而被师生们调侃为“闵大荒”。
上海交通大学闵行校区的北校区,有一个地标性建筑被称为“双子楼”。一栋是宁德时代未来能源(上海)研究院,另一栋是上海交大溥渊未来技术学院,后者是全国首批12个未来技术学院之一,也是独立建制全实体化办学、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建设的综合改革特区和创新融合体。
“每周二三四,在宁德时代工作,一五六在学校里上课。”上海交大溥渊未来技术学院院长倪军,同时也是宁德时代首席制造官、工程与研发体系联席总裁。他告诉记者,目前宁德时代有工程师在学校兼任导师,也有学校教师在宁德时代兼任技术顾问等工作,“实验室也是共建共享的,两栋楼挨在一起,学生和产业能直接实现物理空间和创新场景上的紧密相连”。
打破学科边界、学习边界、学校边界的探索实践,在这所学院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它只有两个专业,可持续能源、健康科学与技术,但这个学科覆盖面和交叉性极强。学院有来自细胞生物学、营养健康学、心理学等近20个不同学科的70余位全职的高水平教师。
“没有传统的系和专业,实现大跨度交叉融合的知识结构。”倪军说,展望未来,现在的大学要培养学生自我学习和自主创新能力,这种破壁融合路径或将成为未来高校育人的大趋势。溥渊对学生的评价,一半来自考试分数,一半来自创新实践综合素养,“我是1978年上的大学,过去一张毕业证可以支撑我40年的职业生涯;现在技术迭代很快,未来毕业证恐怕支撑不了年轻人很长的职业期,会缩短”。
2026年是这所学校建校130周年,亦是我国“十五五”开局之年。今年,学校纪念建校的主题是“向新图强”。
“我们要确保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取得决定性进展,这既是愿景目标,也是决心,要取得‘决定性’进展,就要有实质性的‘现代化’。”上海交大校长丁奎岭说,推动实质性的“现代化”,创新驱动是关键,“高校一直都是创新的聚集地和发源地,因此推进现代化,就是我们高校的责任与使命所在,就是要通过守正创新、改革创新、自主创新,实现‘为国担当、勇为尖兵’”。
他在2025级本科生开学典礼上再次提起了“选择交大,就选择了责任”的价值追求,勉励新生“在变革迭起的时代坚守报效祖国、造福人类的初心,把责任与使命付诸行动”。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