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萍
我曾一度傻傻地以为,我的公公婆婆是没有爱情的。因为世人笔下的爱情,多是花前月下、温婉静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公公与婆婆,似乎只有婆婆单方面的付出和公公日复一日地吵。
公公与婆婆,自小同村相伴,他们是经媒妁之言结为连理的。后来公公远赴军营,婆婆便守着开州那方小小的家,晨昏相伴日夜等候。
公公少言内向,骨子里藏着一股暴烈脾气,稍有不顺心,便急躁易怒且言语铿锵。婆婆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说话轻言细语,性子柔软如水,从不与公公争执,不辨对错、不较长短。他们之间的吵,严格说来只是公公单方面的“吵”,这种只有一方发言的“吵”,算是他们之间特有的相处模式。
公公转业回乡在区税务所任所长,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厚道助人,宁可自己受委屈,也绝不薄待他人。可只要一踏入家门,便会卸下所有,性子刚硬,稍有不顺,就易引发暴脾气。公公似乎也已习惯把家当做情绪的发泄口,有时脸色阴沉,好几天都不怎么说话;有时怒气冲冲,抄起手边的家什摔摔打打,整个家都弥漫着紧绷的气息。大多时候,婆婆都悄悄退至一旁,把心里的担忧和无奈,化作无声的沉默。
婆婆是那个年代的中专生,学识和工作皆不输公公,但在公公面前,总唯唯诺诺言听计从,把所有委屈咽下心底,把所有温柔倾注于家,她用一生的隐忍,守着这吵吵闹闹的缘分。她常轻描淡写地说:“他个性就这样,人还是很好……”像是解释,也像劝勉自己。
后来,公公婆婆相继退休,公公脾气依然老样子,但凡有半分不合心意,便总朝婆婆念叨挑剔。不过,岁月也悄悄改变了公公,他开始主动拿起扫帚,擦桌扫地,将从前全由婆婆一人承担的家务,慢慢揽在自己身上,将家里打整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对孙子孙女辈,更是脾气温和得像换了一个人。这个硬气了一辈子的男人,原也藏着笨拙而深沉的温柔,只是这份温柔,被包裹在吵闹的外壳里,藏在岁月的褶皱中,来得有些迟。
而婆婆对公公的好,一直令我叹服。每天清晨,婆婆都会给公公端来特制的爱心早餐;晚上,总是把洗脚水打好,放在公公面前;公公说饿了,哪怕半夜,婆婆也会起身去厨房,忙碌一番后端来热气腾腾的面条;公公的衣物,总是洗净叠好搭配妥当置于床头……那种事无巨细,无微不至,让我印象深刻。
公公这一生,似乎没说过一句软语,似乎也未夸过婆婆半句。一次他俩闲聊说到合墓的话题,公公半开玩笑对婆婆说:“我死后,才不和你葬在一起。”婆婆听了居然没生气,也没吱声,淡然得像听别人的故事。但我听来,却在心底为婆婆深感不值,甚至固执地觉得,公公是不爱婆婆的。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渐渐改变了我的观点。
那年寒冬,婆婆患重感冒,卧床不起。一向粗疏的公公却慌了神,拖着也病弱的身体,第一次为婆婆熬粥煮面。虽动作生疏,却无比认真,还笨拙地灌好热水袋,轻轻为婆婆掖好被角。即便如此,公公的关心最终还是变成了一顿吵:吵婆婆一把年纪不晓得照顾自己,吵婆婆洗衣时不该脱下外套受了凉,吵婆婆不会教育后人凡事自己操劳……
后来公公患病了,卧床不起的那段日子,这个刚强了一生的男人,终于卸下所有的坚硬,露出最柔软的本心。他紧紧攥着婆婆的手,片刻不肯松开;担心我们小辈记不住他的话,吩咐拿来录音机,录下他要交代的事情:他一遍又一遍叮嘱我们,要好好对待婆婆,要孝敬她,照顾好她,让她快乐幸福地过好余生。还反复强调,百年之后,他要与婆婆合墓一起……
离开人世的最后几天,公公不再喊婆婆“杨老妹儿”,而是虚弱却执着地喊着“妈”。我们都以为他迷糊了,婆婆也含着泪,一遍遍地纠正“我不是你的妈,我是杨老妹儿”。公公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他用尽最后力气说:“我晓得你是杨老妹儿,这辈子你待我比亲妈还要好,就像我的妈。下辈子,我还要和你一起过……”
公公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气悲悲凄凄,一语落尽,满室潸然。听着听着,我的眼泪如打开闸门的洪水,不受控制地直往外冒……原来,公公半生的吵,不是冷漠,也不是嫌弃,这只是他和婆婆相处的方式,是他不善言辞的一种表达,也是他藏在硬壳下的一种口语;而婆婆一生的隐忍退让,从不是委屈,从不是将就,而是深埋心底的一片深情。
我幡然醒悟,公公婆婆的爱,是一锅慢火细熬的粥,在岁月里慢慢熬煮,熬出绵密醇香,熬成吵不散、离不开的宿命相依。这,大约就是公公与婆婆的爱情吧!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