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童岭(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
大唐长安、洛阳街头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者、留学生、留学僧之“万国来朝”的情形,到了清代中后期已经不复存在。特别是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之战后,清政府承受着国内外的巨大压力,不得不决定实行变法。古老的中国慢慢由一个人才教育与文化制度的“输出国”变成了“输入国”。“输入”的变法政策之一,就是采用西式教育体系。而“中文”教育从近代学制诞生之日起,其实就承担着“西式致用”与“保存国脉”这一对矛盾需求下的双重使命。如何在“中国古代世界”与“西洋现代世界”的张力之间进行调和,并且最大限度地汲取两个世界的精华,这是19世纪末清廷朝野所面临的紧迫时代课题。
资料图片甲午战后“壬寅学制”的诞生
甲午之战四年后的光绪二十四年(1898),北京大学前身京师大学堂成立。此时正是“百日维新”如火如荼进行之际,新学制也是锐意改革的光绪皇帝实施“新政”的重中之重。众所周知,同年八月戊戌政变(1898年9月),慈禧太后重掌大权,维新派的所有新政——除了教育等少部分之外——全部被废止。
此后张百熙受慈禧太后之命为清廷管学大臣,他与属下赴日本考察之后,于光绪二十八年七月(1902年8月)上《进呈学堂章程折》等涉及大学至小学的七条章程,慈禧太后首肯,以“钦定”在全国颁布,被学者认为是第一次以中央政府名义颁布的完整学制,史称“壬寅学制”。
其大学堂“功课”章共有七科:
政治科第一,文学科第二,格致科第三,农业科第四,工艺科第五,商务科第六,医术科第七。
张百熙在这一目录前明确说“今略仿日本例,定为大纲”,并且强调“值智力并争之世”,“致用”为优先原则。其中,壬寅学制的“文学科第二”,也被罗振玉等学者指出是仿日本《帝国大学令》——实际上今天日本的东京大学、京都大学等依旧设置有“文学科”(下含文史哲等各专业)——其“文学”含义与其说是“literature”,毋宁说是“涉及‘文’的总学问”。因为“文学科第二”下面又细分为七个门目:
一曰经学,二曰史学,三曰理学,四曰诸子学,五曰掌故学,六曰词章学,七曰外国语言文字学。
这一划分之中,“词章学”勉强代表了今日的“中国语言文学”,但是“壬寅学制”诞生的背景,是转型期的中国对于“新学制”巨大的“致用”期待。作为“壬寅学制”的总纲领《进呈学堂章程折》就明确说“古今中外,学术不同,其所以致用之途则一”。梁启超也针对掌故和词章明确说过,要“参合之于西政,以求致用者为第一等”。(《饮冰室合集·与林迪臣太守论浙中学堂课程应提倡实学书》)
如果借用列文森(Joseph R. Levenson)《儒教中国及其现代命运·序言》的论述,那就是“传统若要得以保留,就得表现得与新的、本身就具有说服力的观念相容”。这一次国家层面的学制创新努力,虽然存在着强加和不情愿,但毕竟开启了学制改革的历史进程,此后由张之洞主导的“癸卯学制”、民国的“壬子、癸丑学制”“壬戌学制”等等,都可以视作“壬寅学制”的延长线。
张之洞与三江师范学堂
在壬寅学制前后,主导中国学制改革的是名臣张之洞。新中国成立初期,毛泽东主席说过:“讲到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讲到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实际上,洋务派重臣张之洞,同时也是汲汲于探求文学文化革新的重要人物。1933年,陈寅恪先生《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曾经自我评价道:“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思想囿于咸丰、同治之世,议论近乎曾湘乡、张南皮之间。”南皮,指的就是籍贯直隶南皮、“当今第一通晓学务”的张之洞。
张之洞自己即是饱学之士,其著作《劝学篇》《輶轩语》《广雅碎金》《书目答问》等至今还在大江南北高校的中文系(文学院)专业课中被反复精读。在近代高等学府的建设上,他除了参与北方京师大学堂的学制制定之外,最值得一书的是署理两江总督期间,于“壬寅学制”创立的同一年,即1902年在南京建立了三江师范学堂(1906年改称两江师范学堂,今南京大学前身)。它的成立与课程设置,也与“中文”学科的推演息息相关。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张之洞与年长他14岁的李鸿章有所不同,前者(江鄂系)倾向于借鉴日本学制经验,后者(淮系)则更加重视俄国经验(陆胤《政教存续与文教转型》第三章)。同时,张之洞比李鸿章更加重视教育与文学的社会性意义。早在任湖广总督之时,张之洞就派遣人员赴日本考察学制,其中姚锡光的考察报告《东瀛学校举概》就说:“能化裁西学,而不为西学所化。”此语深得清廷以及洋务派重臣们的肯定。
三江师范学堂成立后,虽然从日本延请教员,但张之洞明确说:“第一年贵国(日本)教员就华教习学中国语文与中国经学。”(《致东京近卫公爵长冈子爵》)——可见他认为“中国语文”与“中国经学”在保存中华古典、对抗西学(日本)以及存续国脉等方面有重要意义。
根据史料复原的三江师范学堂本科课程表(第一学年),课目为:修身、教育、文学、历史、舆地、数学、物理化学、博物、日语、英语、图画、手工、体操、农学、法制经济(苏雪峰《三(两)江师范学堂》第三章)。在第三目“文学”下,又细分为二:“历代文章源流义法”与“练习各体文”。这一“文学”课的设置,可谓是江南近代“中文”学科的基础性先导。其具体策划者,当是时任学堂监督的李瑞清。李瑞清在《两江优级师范学堂同学录序》中,关于清季的文化危机以及“中文”有一段经典评判:
甲午以来,国势日蹙,有志之士,莫不人人奋袂言西学,留学英、日、德、法、美一辈,大者数千百人,少者亦数十人。中国率一岁之中,相望于道,颇苦烦费,于是于京师设大学,各省皆立高等或中学。南皮张相国于江南建两江师范学校,中国师范学校之立,以两江为最早……两江本江南、江西地,本朝以来,名儒硕彦,飙起云兴……故中国之言文学者,必数东南。
如上所云,三江师范学堂成立后,不仅是江南的最高学府,其规模与建制也完全可以与京师大学堂媲美。实际上,同在1902这一年,不仅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采用了最新壬寅学制,江南也筹设了三江师范学堂(南京大学),“南北双雄”都对西潮冲击做出了努力的回应,其“中文(文学)”在新学制以及新课程中的位置,亦体现了“中国之体”(Chinese essence)在转型后的一种新面貌。
张之洞改革学制与创设学校的能力,之所以被光绪和慈禧都看中,是因为他秉持西方“致用”知识只能用来捍卫中华传统文明的核心,而不能对它有冲击。他巧妙借鉴了宋儒朱熹的“体/用”思想,提出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著名口号。然而在此宏大的口号下面,“致用”的特殊追求与“调和”的一般追求,这一组矛盾的集中体现,无疑就是传统经史子集转型中的“文学”。因为上述“壬寅学制”与三江师范学堂课程中的政治、农业、工艺等等,它们的科学价值,明显有别于“文学”科的道德与审美价值,这些科目用最通俗的话说,就是“有用”。而“文学”正是从中国古典中保留下来为数不多可以抗衡西洋“致用”学术的门类(学科)——它同时也符合“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拥有进入近现代新学制的内在理路。
现代“中文”学科的形成
在2022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及教育部公布的“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上,前十位分别是:01哲学、02经济学、03法学、04教育学、05文学、06历史学、07理学、08工学、09农学、10医学。其中“文学”条目下又细分为六类:中国语言文学、外国语言文学、新闻传播学、翻译、新闻与传播、出版。
关于“中国语言文学”(中文)这一学科抑或说学术概念形成,其实存在如下几个类似概念在清末以来时间轴上的推演,也就是“中国语言文学”的“前身”:国文、国语、国学、中国文学(章)……其中,将语言(国语)和文学(国文)真正“粘合”起来,并赋予它们内在逻辑生命的重要人物,不得不提到章太炎先生。章太炎先生在《国故论衡》《国学讲演录》《訄书》《新方言》等著作中,将“小学”(文字、音韵、训诂)提升为独立于“经学”“文学”之外的一门,并且在看似割裂的“独立”之外,又强调“语言(小学)”与经史、文学密不可分的关系——也就是所谓的“广义文学观”。
且不论“西潮”下的1880年瓦西里耶夫(王西里,Василий Павлович Васильев)的《中国文学史纲要》,中国自己最早以及最重要的文学史教材当属1910年林传甲《京师大学堂国文讲义:中国文学史》,此书的前三篇《古文籀文小篆八分草书隶书北朝书唐以后正书之变迁》《古今音韵之变迁》《古今名义训诂之变迁》,恰恰就是章太炎先生统合语言文学“广义文学观”的反映。在这一学科理念下,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清末民初大量的《中国文学史》教材或课程中,“群经文体”“史传”等是属于“中文(文学)”科。
实际上,在“壬寅学制”颁布这一年的正月,张之洞《致京张冶秋尚书》云:“中国文章不可不讲,自高等小学至大学,皆宜专设一门。(中略)若不讲文章,经史不废而自废。”冶秋是管学大臣张百熙的字,两人在“中国文学可以载道”这一观点上,是有着高度共识的。“中文(文学)”不仅符合传统儒家的标准,更是在新学制之下塑造人格的最关键学科。从一些小细节也可以看出“中文”学科在成立之初就致力于“弘道”,如“癸卯学制”相关部分就明确说:“学堂内万不宜作诗,以免多占时刻。”又说“各学堂学生,不准私自购阅稗官小说”。不许作诗,不许读戏曲小说——似乎可以隐隐约约找到当下所谓“中文系不培养作家”的影子,也能找到早期《中国文学史》不涉及戏曲小说的原委所在。
概而言之,学科建制观念在近百年来极速变化,人们在思想上不再约定俗成地坦然接受任何一种新概念。清末以来的有志之士,不论是保守传统者抑或是文化激进者,他们在西潮(以及日本学术)的冲击之下,对于“中文(文学)”学科概念的态度经历了接受、拒斥、更新、转化以及重塑等不断演进的过程。
德国文学狂飙运动的指导者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说过:“每个时代、每个民族都有它特有的精神。”因此,我们重审1902年以来“中文(文学)”在近现代学制、学校中的存在意义,并不是简单梳理其发展历史,抑或说站在21世纪的今天粗浅批判当时的科目分类,而是从中看到,清季民初这种经验论意义上的“中文(文学)”与“致用(科学)”是可以兼容的。换言之,“壬寅学制”以来,中国优秀的教育指导者们都意识到:如果没有“中文(文学)”,那么,新学制中那些看似“建设性”的军事、工业、农学等,很可能180度切换为“毁灭性”的存在。
“中文(文学)”学科从1902年的新母体——“壬寅学制”中诞生之初,就决定了这门学科如果要拥有新的生命,必须舍弃或者转化一部分旧有的存在(包括经史子集)。其兼容的过程,或许可以为今后“中国语言文学”既有学科抑或“古典学”新兴学科的再出发提供重要资源。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8日 11版)
[ 责编:孙宗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