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雪昂
刚下过雨,走过坑洼的黄土路,脚上沾一些未干的新鲜泥土。再穿过一大片杨树林,听几阵鸟乱七八糟地叫,就到我以前读书的小学了。待到阳光出来把雨水蒸干,会闻到晒干泥土的香气,和上学时一样。
学校总体不大,却种满了各类植物,春夏之交整个校园会被染成绿色。校园分为两部分,南部是一横排教室,中间是花坛,坛子旁边有棵大杨树——蹿天高!结实的树枝上扎了一个铜铃,一条粗麻绳顺着下来牵引着铜铃的铃舌。以前的小学是没有电铃的,上课下课全靠手动摇铃舌。花坛北方是三间办公室以及一间简单的食堂。
老杨有一撮胡子,住在学校,帮忙扫地、做老师们的大锅饭。他是一个勤快的人,从来没有见他闲下来过。学校坏掉的许多物件的修理工作他也包揽。一次雷暴雨将铜铃打了下来,他搬着梯子又将铜铃挂了上去,声响没有一点差别。坛子里的花也都是他种的。他在学校有一间屋子,不大,却存有许多书。他屋子从来不上锁,有时候小孩子少的话还会神秘地掏出来一些零食——红皮的硬糖,味甜得喝大几口水嘴里还甜甜的。听爷爷说起过老杨过世的妻子以前也是村里面的老师。她也喜欢各种颜色的花,老杨给学校种了好多花。
校长是个国字脸,身体板正得标准,两行眉毛又黑又粗挂在脸上。他个子很高,说话不急不缓,待人也都规规矩矩。照村里人说的话——板正。他教我们语文,讲的什么我已经记不住了,我对学习总不上心。
在无雨刚出太阳的早晨,校长会让我们围着坛子成圈——晨诵。我们班里人很少,只有十四个。下学期又有两个同学不再来了,于是,十二个同学稀稀疏疏地围成零散的圈,拿着课本放在平整的石坛上“咿咿呀呀”地念来念去。他让我们张大口,大声诵读。校长有时候会规定读些什么文章,等熟读完毕之后便可以找他去“检验”。通过检验之后就可以把书一扔,跑去玩。校长会拿着一本又厚又破的大书,另一只手端着白色瓷缸,抿上一口茶水就开始大声诵读起来。他读得很投入,也很认真,常常是摇头晃脑沉醉其中久久不能自拔。要是有人走了神,校长便停住轻咳两声,继续沉醉在他的破皮老书的魅力之中。
我背得很慢,或者根本就不想去背。我就去观察坛子,有哪些草又冒出绿芽儿,有哪些多足的虫在泥土里钻来钻去。清晨有时候会有露水,停在草叶上,等太阳出来就躲起来了。有一种草非常特别,上面是直顺顺的绿叶,几簇几缕长在一块,轻轻挖下去有细长的核连接着。这种草不能断,只能在阳光下晒死。我总是被蚂蚁或者各种甲壳虫吸引得目不转睛。等到夏天,花开了会引来硕大的黑蜂“嗡嗡”振着翅。淘气的孩子们,拿着塑料汽水的瓶子,对着正在花蕊里采蜜的蜂,一捏一吸就进了瓶子。他们给它采来花蕊和花骨朵,但是蜂却饿死了,它天生便是自由的。看着蜂慢慢失去生命力,就赶紧把它放出来,放到花朵里,但是蜂“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他们给蜂找了个坟,又给它埋了很多花蕊。后来就再也不会去捉蜂子了。
“老师,我背累了。”“背累了?去歇会儿吧。”可以因为不用功、贪玩,用“读累”来当借口,自离开小学之后便再也没有遇过。
校长有块表,原本的挂链早没了影儿,破旧的外壳生了不少锈,平时就放在掉色的中山装胸口的布袋里面。学校除了办公室,班里面是没有表来看时间的。上课也是没有固定时间的,具体课程有一张小楷写的本子,记录着哪一节课由哪个老师来上。校长估摸着点,或者是结束了课程就从口袋里把表掏出来,眯着眼睛看上面的指针。轻咳一下,向班里面十几个孩子鞠上一躬。
我们也会估摸着点时间,如果是提前下课,就高兴。要是老师讲到用心处,忽略了时间,就心不在焉了。有位同学时间估摸得准。他回过头,悄悄说,再有一个吃烧饼时间就下课了。我们就开始幻想吃烧饼,刚吃完,嘿!果然下课了。这也是天分。
等老师拿着瓷缸,带着书推门出去,我们就趴在一起,从纸糊的窗子向外瞅。纸窗子有个破洞,是我无聊时弄破的。也正因为这个洞,可以在神游的同时观察外面的世界。看老师将书放在坛子上面,去拽一根顺下来的粗麻绳。铜铃挂在大杨树枝上,铃舌牵着麻绳,顺着下来离地面很高的地方,我曾经试着跳起来够那麻绳险些跌了跟头。他有节奏地摆动麻绳,铃舌与铜铃碰撞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铃声。杨树叶子在空中“哗啦哗啦”地拍打发出响声,坛子里不知名的花结出淡黄色的骨朵,有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喊叫……我们在园子里奔跑,听着来自草木的轻吟。
我对考试是有些歪才的,每次测试也会取得一个不差的成绩。阿相是我的发小,他对这些枯燥无味的文字毫无兴趣。他喜欢听各种鸟叫,闻各种花的香。他能准确分辨出布谷鸟和啄木鸟的声音。“这准是斑鸠的声音,就是嗓子哑了。估计叫一整天了。”午休的时候有一两个小时空闲,阿相便带着我从后院厕所那里的矮墙跳出去玩,那里的墙是土坯做的,有他挖出来的一些不明显的坑洼。我从小就不擅长活动筋骨这种事,大多数都是他托举着我,然后跳到墙外他准备好的草垛子上,身手矫健地从墙上越下来。
我们去摸蝉蜕、摸鱼、捣马蜂窝。马蜂窝可以卖钱,就是掉下来的时候需要跑快一点。蜇到头会起一个拇指大的包,大几天消不下去。他会爬树,桐树、榆树、柳树他都会爬。他时常旋着枯且麻的树皮噌噌蹿得老高,去看看树上鸟窝有几个鸟蛋。我有一次爬墙失足摔了下来,头上一块受了伤至今没有头发生长出来。这是童年碎片记忆的馈赠。
教室都不大,三间小屋两墙之隔。外面是涂了一层白色的什么东西,已经剥落了好几块。木头房梁,顶上原本铺的是某种干草,厚厚一层。下雨总漏水,校长带着几个家长,换成了瓦砖叠的顶子。学校前面一开始是泥土路,下雨娃娃们行走起来不方便。校长和老杨就带了几个家长将校门口的泥土地换成柏油路,至今还留有痕迹。黑板是嵌在土墙里面的,不大,总擦不干净。校长写字很规整,每次居中来写,用劲很扎实,就是在最后一排,大家也都看得清楚。写完就用带来的毛巾擦干净,再接着写下其他。毛巾也是老杨清洗的,为了不耽误上课,他备了很多毛巾挂在向阳的地方。冬天不方便,没办法晾干。
同学们常趴在窗户边往外看,也是从这个洞,我和外面的世界有了更深的联系。看树渐渐添上绿色,接着绿油油了整个天空。闻到各种淡淡的花香,下课了,去追着味寻找来源。秋天到了,叶子变黄,不时缓缓掉落几片。它们从根里面长出来,再腐烂成养分回到根里面去。从一片叶子的短暂沉睡,到一个生命的再一年新生。有大雁飞过,听不到声音。洞被纸糊上了,风太大。嗨,没有冬天多好!
再次回去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都去新小学读书了。老小学的花园坛子荒芜一片,那顺着树枝悬下来的铜铃此时也不知道存放在哪里了。以前小时候开学第一课是拿着铲子把杂乱的校园打扫干净,铲除掉的草可以由学生自己拿回去喂羊或者牛。我偶然向母亲询问校长,母亲说:“他不在村里面了,反正没见过了。”“那个老杨呢?做饭的老头儿……”“早就过世了。也不看看有多大了。”
回去正值仲夏,傍晚依然燥得人喘不上气。我走在熟悉的柏油路上,抬头望着即将落下天空帷幕的太阳,原本的橘红隐入了灰色,沉于无穷无尽的海。夜幕降临前,感受着暂存的余热。我又想起了印象中那座花坛。里面开着各种样式的花,大多数都是见过的,有红的、白的、黄的和各种绮丽诡谲的颜色搅和在一起发出沉醉的芳香。孩子们欢笑的声音和采蜜的蜂扑腾翅膀以及昆虫在泥土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声音互相交错最后连花也纷纷埋怨地嚷起来了。校园里嘈杂不堪,各种声音齐齐炸开又迅速消退。等到一切沉寂下来,我又听到铃舌在风的吹动下发出悦耳的声音。
“叮当叮当……”
上一篇:向新而生!央视关注成都宽窄巷子
下一篇:古诗词中的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