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一生都在审视自己与他人,通过对话引导人们追寻真理与美善。他倡导批判性思维,坚信“未经检视的人生不值得过”。那么,经过检视的人生又会通向何处?詹姆斯·米勒在《经过检视的人生:从苏格拉底到尼采》一书中,追踪十二位哲人的生命现场,看他们如何用自己的一生,回答“我是谁”“我应当如何生活”这些终极之问。

　　□詹姆斯·米勒

石匠之子

　　公元前469年左右,苏格拉底出生于雅典。虽然他生长在这座城市的黄金时代,但古代文献一致认为他的出身或成长经历并没有什么闪光点。他是苏浮洛尼思克思和法依娜里特所生的孩子,他们分别是一名石匠和一位助产妇。

　　苏格拉底外在的生活条件平凡无奇,据说他的家庭既不富有也不贫穷,他的内在体验却非同寻常。苏格拉底能听见其他人都听不见的声音。有些时候,这声音命令他停止正在做的事,改变他的行为方式。据柏拉图——我们关于苏格拉底的几乎所有信息的主要来源——所说,苏格拉底认为这声音是他独有的,仿佛是一种超自然的守护神单独指引着他。这声音令苏格拉底感到惊奇和不安,使他远离众人。自童年起,他就感到孤独和与众不同。

　　每一位雅典公民都被要求为祖国而战。尽管并不富裕,苏格拉底仍有足够的财力为自己装配铠甲,作为步兵或重装步兵在城邦公民军队中服役。公元前432年,苏格拉底参与了波提狄亚围城战,展现出超人的毅力。

　　那些年,雅典的政治存在分歧。其中一派提倡将政治权利和义务扩展到每一个公民身上,无论他们多么贫穷。这个党派由伯里克利领导,他是城邦选举出的最高统帅,在公元前5世纪40年代和30年代,他是雅典不容置疑的领袖。作为回应,一些较为富有的雅典人为了不受约束的权力而斗争,他们诋毁雅典平民的才智,时而还会称赞其他希腊城邦的专制制度。

　　在这场关于民主的划时代争论中,苏格拉底站在哪一边,我们不得而知。在履行过成年公民义务之后的某个时候,苏格拉底开始表现得奇怪。他无视习俗,拒绝跟随父亲做一个石匠。苏格拉底整日思考如何过上可以想象的最好的生活,而不是将精力放在如何靠雕刻石头谋生上。

开启新职业

　　苏格拉底成年时,雅典聚集了来自希腊各地的老师。这座城市最具影响力的民主领袖伯里克利对这些新兴学问颇为拥护,据说他与当时某些最为杰出的智术师有过交往,其中包括阿那克萨戈拉。阿那克萨戈拉是一位自然理论家,他的演讲要收费,专讲有关宇宙运行规律的原理。他大胆地宣称太阳是一块巨大且炽热的石头,这曾令一些雅典人感到震惊。其他教师如雄辩家高尔吉亚,通过教给学生如何在公民露天大会上以精巧的演说塑造公众的意见来赚钱。

　　柏拉图认为,正是苏格拉底对诸如阿那克萨戈拉和高尔吉亚等人的不满使得他独辟道路,独立地提出了关于最好的生活方式的问题。但亚里士多德却主张苏格拉底所受的启发主要来自刻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上的那句箴言,“认识你自己”。

　　“认识你自己”也许是德尔斐神庙中最负盛名的一句箴言(另一句是“凡事勿过度”),这道训令最早出现在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文学中,最著名的是出现于埃斯库罗斯的戏剧《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普罗米修斯违背宙斯的意愿,从众神那里盗走圣火赐予人类；尽管因为放肆行为而受罚,普罗米修斯依旧顽固反抗,这惹得海神俄刻阿诺斯勃然大怒,他发出训诫,让普罗米修斯通过遵从宙斯的意志而“认识自己,让不成熟的行为举止顺从规范”。换言之,要认清自己的界限。

　　无论苏格拉底的动机是什么,也无论他如何解释德尔斐箴言“认识你自己”,他都显然在践行着一种新的探究方式。这种方式的非凡之处在于它开放式的、平等主义的风格。苏格拉底在城中四处漫游,走访人满为患的集市,和所有有兴趣的人交谈,无论是老年人还是年轻人,无论贫富。若有围观者,他们也会被邀请加入,与苏格拉底或其他人针对如何过上可以想象的最好生活进行论辩。

　　苏格拉底越是努力认识自己,就越是困惑不已。譬如,他内心听到的那个声音具有怎样的含义?在那无法抗拒的声音背后,究竟有什么韵律或理由?苏格拉底真的体现了一种良好的生活方式吗?倘若如此,他是如何获得这种能力的?

　　无论他的生活方式对城邦是否有用,苏格拉底却因常常陷入灵魂出窍的状态而出名。在柏拉图的《会饮篇》中,苏格拉底的一位朋友曾说,“他有时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不管他恰巧站在哪里”。在这篇对话录后面的篇幅中,柏拉图描绘了另一个朋友回忆起的一个更加引人注目的片段,当时这位朋友和苏格拉底一起在波提狄亚战役期间服役:

　　有一天拂晓时,苏格拉底开始思考什么问题,于是就站在一处沉思,由于没有理出头绪,他就没有走开,一直站在那里思考。到了中午,人们惊讶地发现了这件事,就一传十、十传百,说苏格拉底从天亮起就一直站在那里思考问题。最后到了傍晚,有几个吃过晚饭的爱奥尼亚人把铺盖搬了出来,当时是夏天,露天睡觉凉快些,同时他们想看看苏格拉底会不会在那里站着过夜。苏格拉底一直站到天亮,直到太阳出山。他向太阳做了祷告,然后才走开。

一只“牛虻”

　　苏格拉底也是出了名得冷漠超然,用柏拉图的比喻来说,他像一只“牛虻”——总是惹人发怒。也许是因为受到神圣使命感的庇佑,他沉静而自信,但他也明显处在自我怀疑之中,不断地公开表示自己缺少智慧。在批评者眼中,他招摇于众的谦逊颇为可憎,甚至显得虚伪:苏格拉底不正是像那些雅典贵族一样,摆出一副隐忍克己的斯巴达姿态,以此显得高人一等吗?

　　这也许是苏格拉底的个性中最令人困扰的一面。他越是揭露各种所谓专家的无知,就越是受到追随者的钦佩,他们将他尊为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

　　他抛弃了自己所在阶层的物质诱惑,因轻蔑财物而招致骂名:“每当他看到琳琅满目的货品,就会自言自语道:‘这里有多少我不需要的东西啊!’”他经常锻炼,但看起来很邋遢。他对周游世界毫无兴趣,离开城邦只是为了履行他的军事义务。他学习的方式是质疑其他雅典居民持有的信念,而不是穷思天体或钻研书籍。

　　据柏拉图所说,苏格拉底想要知道如何才能过上可以设想的最好生活,于是开始向所有领域中享有名望的人请教。工匠对他们的手艺略知一二,甚至能把自己的孩子也培养上这条路子。但大多数工匠却不能清楚连贯地解释正义、虔诚或勇气这些在苏格拉底和多数雅典人看来对于过上美好生活至关重要的德性。苏格拉底在不断寻求答案的过程中形成了一条信念:工匠没有比苏格拉底拥有更多的智慧,诗人、政客、雄辩家和其他任何他询问过的人也都不比他更有智慧。似乎所有人都比苏格拉底更加无知。然而,和苏格拉底不同,他们大多扬扬得意,毫不焦虑；虚荣自负,毫不谦逊；若非被“牛虻”所激怒,他们将浑然不知自己的知识多么局限。

　　虚假自信是通往真正智慧的主要障碍。因此,苏格拉底着手摧毁这种自信,他没有写书,也没有筹办一所正式的学校,而是不屈不挠地询问别人,无论他们处于什么样的阶层和地位。

　　这样的行为当然不会使苏格拉底受到欢迎。“人们常常由于他在论辩中的激烈言辞而对他拳脚相向,撕扯他的头发……很多时候,他遭到蔑视和嘲笑,却平静地承受一切辱骂。”

　　同时,他敢于在公共场合反诘有权势的公众人物,这一做法为他赢得了越来越多的追随者,也使他成为当时雅典最知名的人物之一。

　　关于苏格拉底的这类逸事开始流传。第欧根尼·拉尔修讲述了许多经典片段。例如,有一天,一位年轻人带着歉意来找苏格拉底,对他说:“我是个穷人,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给你,除了我自己。”苏格拉底回答说:“并非如此,难道你没有发现你已经给了我最棒的礼物吗?”第一次遇到色诺芬时,苏格拉底正漫步于雅典中心的一条窄巷(色诺芬后来和柏拉图一样,成了苏格拉底最具影响力的追随者),苏格拉底用拐杖拦住这位年轻人的去路,问道:“在哪里能买到各种食物?”得到回复后,他又提出另一个问题:“那么人们在哪里会变得良善可敬呢?”色诺芬愣住了。苏格拉底说:“那便跟我学习吧。”

　　虽然柏拉图说苏格拉底否认自己有传授知识的能力,正如他也明确拒绝接受任何学费,但富有的年轻人还是蜂拥到他身边。他们奉献友谊,提供资助,希望他能像其他杰出的老师那样,帮助他们获得公众影响力,让他们能够行使政治权力。在这些人的支持下,苏格拉底可以自由地追求自己的事业,无须有物质上的担忧。

　　(本文摘选自《经过检视的人生:从苏格拉底到尼采》,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