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名
在徐悲鸿的中国画创作中,马具有非同寻常的地位。“一洗万古凡马空”,徐悲鸿笔下的马筋强骨健、气势磅礴、形神俱足,堪为中西融合的现实主义创作风格的典范;表象之外,马还是徐悲鸿喻人、抒怀的情感寄托,与祖国的命运紧密联系,内涵丰富,洋洋大观。
现藏于北京徐悲鸿纪念馆的《奔马图》,是徐悲鸿的代表作之一。此画作于1941年,题跋为“辛巳八月十日第二次长沙会战,忧心如焚,或者仍有前次之结果也。企予望之。悲鸿时客槟城”。
1939年9月至1942年2月,中国军队与日寇在以长沙为中心的第九战区,进行了三次激烈的攻防战,史称“长沙保卫战”。1941年,抗日战争正处于相持阶段,日军第十一军妄图通过大规模攻势打击第九战区军队的战斗意志,悍然发动第二次长沙会战。由于未能判明日军进攻长沙的企图,应战措施失当,长沙一度为日寇所占,前线的形势变得万分危急。
彼时,徐悲鸿正在马来西亚槟榔屿举办募捐义展,听闻长沙陷落,他心急如焚,希望前线的将士能像第一次长沙会战那样英勇作战,击退日寇。他怀着忧急之情,连夜挥就了这幅《奔马图》,表达对胜利的渴望。
画面上,一匹骏马振奋驰骋。马的角度几乎接近全正面,属于极难把握的大透视,给人一种前大后小、迎面而来的压迫感。前伸的头部具有强大的冲击力,似乎要冲破画面;腿部的直线细劲有力如钢刀,腹部、臀部及鬃尾的弧线富于弹性与动感。头、颈、胸、腿等大转折部位,均用饱满的墨色勾勒,干笔扫出鬃尾,浓淡干湿的变化浑然天成。如此雄奇、刚健、浑穆的用笔,把奔马勃发的意态、抖擞的动势展现得惟妙惟肖,笔墨简练却凝神聚气,放逸超脱。
“古法之佳者守之,垂绝者继之,不佳者改之,未足者增之,西方画之可采入者融之”——为了画好马,徐悲鸿在保留传统笔墨的同时,突破了传统程式的束缚。他将西方绘画中体面、明暗分块的方法与传统中国画的笔墨技法相结合,既有写意的纵情挥洒,又有写实的惟妙惟肖。他先用大块灰墨摆出马的体态,再用刚柔兼济的笔触写出四肢的主要肌骨;一些笔触带有明显的油画效果,一些笔触干脆是拿油画扁笔刷出来的,恰如其分地显出质感、量感、运动感。而后,用浓墨点五官,用焦墨扫尾鬣。如此描绘,不仅具有传统笔墨轻重、疾徐、枯润、浓淡、疏密的节奏韵律的抒写性,还充分关注到笔墨作为“造型语言”的严格写生、写实的造型性,使二者高度融合;中西融合的艺术理论和艺术理想,在此得到完美诠释。
欣赏了徐悲鸿一挥而就、栩栩如生、神态各异的马,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科的学生非常钦佩、羡慕,曾问他写生多少次,才有此成就?徐悲鸿笑着回答:“我也记不清自己画了多少次,在欧洲留学的八年,总是早出晚归地写生。我与巴黎马场的人交朋友,经常一去就是半天,甚至一天,速写马的各种动态,素描稿不下千张。”他在文章中也提到过:“余爱画动物,皆对实物用过极长时间的功。即以马论,速写稿不下千幅,并学过马的解剖,熟悉马的骨架、肌肉、组织。又然后详审其动态及神情,乃能有得。”有扎实的写生作为基础,徐悲鸿对马的结构及运动特点了然于胸,所以他画马从不打底稿,“待心手相应之时,或无须凭实写,而下笔未尝违背真实景象”,便能达到“浑和生动逸雅之神致”。
徐悲鸿的马不仅在艺术表现层面“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精神表现层面也独具一格,“托兴”“自况”的用意极其明显、深刻。他早期画马秉持文人的淡然,多呈现“踯躅回顾,萧然寡俦”之态。抗日战争爆发后,他意识到画家不应局限于艺术的自我陶醉,而应该与国家同呼吸、共命运,再画马时便少了温婉、多了力量,使其化作“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的铁骨铮铮的战士。新中国成立后,他笔下的马又洋溢着蓬勃的朝气,表达出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
骐骥驰骋,一往无前,农历丙午年,复观《奔马图》,分外感慨。战争年代,这匹马是冲锋的号角,是威武不能屈,预示着民族的觉醒;“奔跑”八十五年后,它象征着跃马扬鞭的勇气、万马奔腾的活力、马不停蹄的干劲,激励每个人为梦想奋斗、为幸福打拼。
下一篇:安坐香江可望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