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产业链深度调整、地缘政治不确定性持续上升的背景下，中国企业“走出去”正在经历一场深刻转型：从早期依靠规模扩张和成本优势，转向对治理能力、合规水平和制度适应力的全面考验。企业是否“走得值”、能否“走得稳”，已不再只是商业问题，而是成为涉外法治研究和实践中无法回避的现实命题。

　　前不久，我与国际统一私法协会的几位中国访问学者和实习生，对中兴通讯（下称“中兴”）意大利子公司的出海实践开展专题调研。通过实地参访办公场所、深入座谈交流，我们得以近距离观察一家中国通信企业在欧洲市场长期扎根的真实状态，也得以更直观地理解中国企业“走出去”背后的风险调整逻辑与法治经验。

　　二十年深耕欧洲：从半层办公室到长期扎根

　　真正的“走出去”，从来不是短跑，而是一场耐力赛。中兴在意大利的发展历程，为理解中国企业“走出去”的长期逻辑提供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样本。公司于2005年前后进入意大利市场，2007年设立子公司。最初，仅在一栋办公楼的二层租用“半层”空间；而今，这家子公司已占据整整四层办公区域。看似简单的空间变化，背后却是近二十年的持续投入与战略定力。

　　企业负责人坦言，进入意大利市场之初，中兴几乎没有直接收益，更多是在“交学费”“摸市场”“探路子”：调研市场需求，理解监管规则，熟悉营商环境，建立客户信任，培养本地团队，搭建合规体系。这一阶段看不到“回报”，却决定了未来能否“留下来”。

　　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企业逐渐意识到，通信行业的国际合作是一种高度绑定、长期共存的关系。以5G项目为例，其不仅涉及基站和天线建设，还包括持续维护、系统升级，甚至关系未来6G等后续布局。正如企业负责人形象的比喻：“无线项目的合作，更像一段婚姻，而不是一笔短期买卖。”

　　这一比喻，道出了欧洲市场的核心逻辑。运营商选择合作伙伴，看重的不只是价格和技术参数，更是企业能够长期稳定履约、具备制度可信度。正是在这种长期主义的坚持下，中兴逐步融入意大利电信市场，并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中站稳脚跟。

　　企业介绍，自2016年以来，中兴意大利子公司进入快速发展阶段，成为意大利电信运营商WindTre的全国无线网络独家供应商和核心合作伙伴，项目总金额约10亿欧元；同时获得意大利政府支持，参与欧洲首批5G实验项目，并与拉奎拉大学共建5G联合创新与研究中心。一项项实实在在的成果，标注着企业多年深耕的阶段性回报。

　　管理与文化：看不见却决定成败的因素

　　海外竞争，拼到最后拼的是制度能力和组织文化。在调研过程中，涉外法治与域外合规始终是讨论的主线。中兴意大利子公司法务负责人系统介绍了中兴通讯集团的法律合规全球治理架构：法律事务、知识产权与合规模块并行运作，其中出口管制合规、数据保护合规、反商业贿赂合规等被视为企业管理的“底线”。

　　法务负责人说，海外法务工作不仅要熟知当地的法律规则，还需要理解不同制度背后的政策逻辑，了解当地的法治环境和实践策略，并有效嵌入当地运行环境。在欧盟区域，还必须持续关注欧盟层面的立法动态及成员国的制度调整。

　　交流中，多次谈及意大利的“黄金权力”法律制度。在涉及国家安全、能源、交通和通信等关键领域，意大利政府对外国投资拥有广泛的审查乃至否决权，尤其是围绕5G技术的电子通信服务。企业负责人从公司视角，分析了该制度背后的安全考量以及中国企业的应对思路，体现出一种务实而克制的合规态度。这种既洞悉制度内核又紧扣融通之处的解读，体现了深刻的商业智慧和法治智慧。

　　为适应这一复杂环境，中兴采取“混合型”法务配置：让具备中国法背景和外语能力的中方法务“走出去”，将具备本地法背景的外籍法务“引进来”，同时与当地律师事务所保持长期紧密的合作关系，共同组成确保企业在欧洲合规运行的重要支点。

　　调研中，企业负责人还反复强调管理与文化的重要性。早期欧洲客户在考察中国企业时，往往通过生产环境、流程管理、员工状态来判断企业是否具备长期交付能力。车间是否整洁、流程是否规范、员工是否稳定……这些细节，直接反映企业文化。海外实践不断倒逼企业对标国际标准、完善内部治理，也反向推动了国内管理理念的更新。

　　从要不要“走出去”谈起：企业出海的长期战略

　　出海，正逐渐从“选择题”变成“必答题”。在当前国际形势下，中国企业“走出去”不再只是市场扩张的选项，而是一道关乎生存与发展的现实命题。本次调研，正是从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展开：“在欧洲监管严格、政治风险上升、合规成本高昂的背景下，中国企业要不要继续‘走出去’？”

　　对此，企业负责人的回应冷静而发人深省：如果只看短期利润，欧洲市场可能最初显得并不“友好”；但从长期竞争力、技术能力和制度信誉看，“再不出来，可能连参与全球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一判断，折射出许多中国企业的共同处境。在国内市场高度竞争、行业内卷加剧的背景下，出海正在从“机会选择”转向“战略布局”。正如企业负责人所言：“不出海，可能很快被淘汰；出海，至少还能争取一些空间。”通过海外布局，企业不仅能够了解真实的市场需求，还能争取产品定价权，建立长期合作网络，获取更大的制度红利。

　　海外企业利益保护：风险调试与制度启示

　　谈及海外利益保护，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企业对风险的清醒认知。其强调自身的风险防控能力，充分认识到不同法律制度与文化传统之间的差异。

　　在讨论中，地缘政治、数据保护、网络安全等成为集中议题。企业负责人说，经过多年海外历练，企业已充分意识到大国博弈对企业经营的深刻影响。摒弃侥幸心理，在不确定性中识别确定性的风险和挑战，是企业出海的基本判断。

　　在数据保护方面，企业严格遵守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通过本地服务器、数据处理协议和合规的数据跨境安排确保合法性；在网络安全领域，需应对成员国的安全审查机制，在技术透明与政治敏感之间谨慎平衡；在用工和税务方面，需要将当地法律规定嵌入日常管理动作，实现风险控制规范化。

　　企业坦言，这些要求是进入高端市场必须支付的“门票”。更重要的是，这一长期的风险调试过程，使企业逐渐形成制度化的风险认知——风险无法消除，但可以在规则框架内被管理。

　　此次意大利的海外企业调研表明，中国企业“走出去”不是一条线性成功之路，而是一场长期的制度适应与风险调整过程。从市场进入、合规治理到企业文化建设，每一步都考验着企业的法治意识与治理能力。

　　坚持规则、尊重法治、理性应对风险，正是中国企业在国际舞台上行稳致远的关键所在。这一实践经验，也为推进涉外法治建设提供了生动而具体的现实注脚。

　　（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