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儒学

每当正月去给长辈拜年，长辈总会给拜年钱。在我的记忆中，那些拜年钱不多，只是一角两角，甚至还是两分五分的硬币，但那些拜年钱却成了我对年的期待，仿佛那些拜年钱不是钱，而是心中的一份美好。

初一的早晨，穿上新衣服，首先去给爷爷奶奶拜年。那时，爷爷奶奶给的拜年钱没有红包装着，而是直接给的纸币或硬币。我说：“爷爷、奶奶，我给您拜年了！”爷爷奶奶便随手给我拿拜年钱。先前是两角，后涨到了五角，再后来就给我一元的拜年钱了。

在跟爷爷奶奶拜了年后，我又去给大伯拜年，大伯是一个石匠，因为是个手艺人，手头也比较宽裕。大伯像知道我要去拜年似的，他早早地坐在堂屋门口，一边抽着烟一边望着院坝里。我大老远就说：“大伯，我给你拜年了。”大伯笑了说：“好，既然你来给我拜年，那就拜吧。”我知道，大伯不是个认真的人，而是在逗我玩。我便给大伯拜了一下，大伯便给我一张五角的拜年钱，我接过钱大声说：“谢谢大伯！”大伯说：“那你怎么谢我呢？”我想了想，便说：“大伯，那我再给你拜个年！”大伯又高兴地给了我两角拜年钱。

拿着大伯给的两次拜年钱，我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然后，揣着这些拜年钱，去到村里最热闹的那些大院子里玩。那时，那些大院子里住了很多人，也是村里人最集中的地方。特别是初一，那些卖米花糠的、卖糖麻的、卖糖葫芦的，还有卖花生瓜子的，都喜欢来到这些地方。当我看着那些身上揣着拜年钱的小孩，一会儿买这样吃，一会儿又买那样吃时，我也很想买点来吃，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舍不得花这些拜年钱。

最让我难忘的是跟着父母走人户，因为走人户也会得拜年钱。平时似乎放不下手中的活儿，在这新年里也换上新衣服的父亲，也十分高兴地带着我走人户。先是走外婆家，外婆家是我最想去的，外婆十分喜欢我们，总给我们这样或那样好吃的，外婆给的拜年钱也最多，她几乎每年都给我一元的拜年钱。

外婆是个十分勤劳的人，因为外公去世得早，她不但含辛茹苦地把我舅舅和母亲养大成家，她还把家里地里都打理得很好。那地里的菜家里吃不完，她就经常背些菜到镇上卖。所以，外婆家的日子还算过得不错。每到过年时，外婆总要存放一些零钱，用来做我们的拜年钱。外婆还知道，我最喜欢新票子，只有她手里有了新票子，她就把它存放起来，等着正月我们去给她拜年时给我们。

我至今记得，去姑妈家拜年，也是我心中最期盼的一件事。姑妈家住在另一个镇的乡下，虽然家境不是很好，但姑妈热情好客。当她知道我们要去的那天，总会早早地在院门口等候，见我们去到时，她高兴地说：“你们来了，快进屋，外面冷！”一双手早已攥住我的手腕，那手是粗糙的，带着做活的热乎气，一直暖到人心里去。我说：“姑妈过年好，我给你拜年了！”当我真要给她拜年时，姑妈赶忙把我拉起来说：“好了好了，意思到了就成。”然后，便从里屋的木箱底下，翻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再从中抽出一张给我当拜年钱。有时是一张两角的，有时还是一张五角的。那票子或许是卖鸡蛋攒下的，或许是卖了猪崽才换来的……

如今，我也成了孩子们的长辈，也要每年给晚辈发拜年钱了。可回想那时的拜年钱，哪里是什么钱呢？在那个年代，那可是人们能拿得出手的，也是最体面的一份情意。它也许是一个鸡蛋换来的，或者是一筐小菜换来的……正月里，从一家到另一家，在你来我往中，那是一份走动着的，滚烫的人气、人情。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