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

就缺一根葱。

鱼躺在案板，姜也切丝，偏偏忘了葱。可清蒸鲈鱼，怎能没葱？

若转身下楼，直奔菜场，买葱回家，不过十分钟。可我站在灶台前捶胸顿足，不由自主摸出手机。买菜平台上，一根葱标价九毛九。但平台规定，满三十九元免运费，非会员配送费六元。一根小葱的身价就这么飙到六块九。其实，葱本是赠送——若记得滑到底部，勾选翠绿小字：“需要”或“不需要”。只是点选匆匆，一旦错过，就被默认为“不需要”。偶尔犹豫片刻，还会跳出提示：葱已送完。

这狡猾的平台。我对着屏幕埋怨，手指却点进店铺，盘算家里还缺什么。厨房翻箱倒柜却一无所获，又转战卫生间——毕竟平台不止卖菜。甚至，还有很多新奇玩意。我虽常常心动，却从未下手——比如那“敲出好运”的冥想木鱼，莫名让我想起最近刚到地铁站，车就“恰好”开走；又比如手剥瓜子的向日葵，我惊觉：原来瓜子来自向日葵。可每次指尖悬在“立即购买”时，我迅速盘算：木鱼能买几斤排骨？向日葵能换几包盐？我几乎能听到选品官在屏幕那头的轻笑。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头一回发现，我竟把采购干得如此到位——家中满满当当，连一根葱的缝隙都没留。最后，我竟为一根葱，买了一桶油，明明橱柜里还有两桶。这单，耗时30分钟，20分钟在送货，10分钟在凑单，比下楼买葱多出两倍，但下次若缺葱，我大概还是会拿起手机。

这事听来荒诞，却似乎已是日常。凑单，不断挑战我稀薄的算力，尤其当天降红包时。有一回，我想买“大公鸡”清洁剂。刚打开软件，正好弹出“满79减20”的优惠券。我心头一喜，开始谋划一桩大生意。

鸡蛋、抽纸、酸奶、薯片……我在“刚好满减”的迷宫里打转。可算来算去，最后留在购物车里的，竟没有那瓶“大公鸡”——那只有火红鸡冠的鸡，高昂着头，雄赳赳准备上台表演，台下却空无一人。但我明明是为它而来啊……一切从头来过。终于屏气凝神，卡着79.3元成功下单。我长舒一口气，向家人炫耀这番战绩。直到有人打开比价软件——凑单的抽纸，另一平台只要半价……千算万算，终究算不过平台。我曾为凑单买过一小袋猪油。四块九，三十克。那晚，用它炒上海青。油在锅里化开，泛起质朴而直白的香味，瞬间回到童年——灶台上那只蓝白搪瓷杯，总是凝着雪白油脂。而这份滋味，竟也成了算法推荐中的“童年记忆”。我仿佛被困在算法的五指山里，一个筋斗翻出去，抬头还在它的掌心。

如今每到傍晚，我刚拿起手机，两岁小孩就会嚷嚷：妈妈在买菜。他认识那些五颜六色的图标，甚至报出名称。待他长大，还会为一根葱左右盘算吗？还会记得菜场的模样吗？在他最爱的绘本里，有南货店、玻璃罐、电子秤……但也许，这一切终将定格在二维纸面。

想起小时候，母亲说：“像你这么大，我都会打酱油了。”我问：“什么叫打酱油？”忽然，母亲回过神：“哎呀，葱还没买！”

我望着手机，“骑手”在移动。鱼仍在案板，葱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