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春这两年在讲台上反复戳一个点:中国居民消费率长期上不去,别怪老百姓不敢花钱,也别把锅甩给"消费信心"这种玄乎的东西,账要算到国民收入分蛋糕这一步上。
作为上海财经大学的校长、圈里公认的宏观派,他那句"本质上是分配问题",把二十年绕来绕去的老话题一下子拽回到了要害位置。九月初这几天再翻这段话,格外有滋味。
就在八月三十一号,商务部牵头,联合发改委、工信部、财政部等七个部门端出《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的实施意见》,一口气抛出二十条硬举措,锁定2030年把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顶到60万亿元,还要在绿色、智能、健康三个赛道各培育出十万亿量级的新市场。
政策火力堆得够猛,可如果刘元春讲的分配病灶不先处理,这些指标很可能沦为纸面工程。数据是最不会撒谎的。
国家统计局7月15日披露的口径显示,2026年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24.87万亿元,同比只增长1.3%;其中商品零售增长1.1%,服务零售却拉出5.3%的增速。
这个剪刀差已经在提示——居民手里稍有余钱,愿意花的是服务型消费,可零售大盘的整体速度已经跌到了近年低位。这就把刘元春抛出的第一个反常识判断推到眼前。
有人张口就说消费率低是"发展阶段没到",等富起来自然上去。这话我不接受。
同样人均GDP水平的国家,居民消费率早爬到五成六成的位置,中国还压在三成八九上。跟阿根廷、波兰、泰国这些收入档次相近的经济体一比,我们的居民消费占比是垫底的那一个。
这不是火候问题,是灶台漏气。刘元春的诊断切在初次分配。
国际上有个大致公认的均值——居民部门拿66%左右,企业拿19%,政府拿15%上下。中国这三个数字分别是60.6%、24.7%、14.7%。
政府那一格几乎和世界持平,别急着骂财政。真正跑偏的是居民和企业之间那道口子:老百姓工资口袋薄了5.5个百分点,企业利润账户鼓出5.6个百分点,一分一毫对得几乎严丝合缝。
为企业辩护的声音这些年也没消停:企业赚了钱要投资、要招工,绕一圈还是回到居民头上。这个逻辑五年前还灵,现在越来越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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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企的超额利润相当大一块在企业内部滚动成新产能,绕过了饭桌。产能造出来卖给谁?外需强的时候出海,房价涨的时候靠居民加杠杆吞下。
这两条路一起变窄的今天,钱在企业里空转,居民端拿不到应有的份额。再往深里看,刘元春的分析里第二根刺扎在二次分配。
欧盟18国市场初始基尼系数是0.443,走完社保和转移支付这套流程,可支配收入的基尼降到0.29,一次性拉低40%。中国这个数字大概只有12.3%,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是三倍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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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医保、失业救济、廉租房这几张网到底够不够密,直接决定了居民敢不敢把钱掏出来。高储蓄这个老话题,也在这里能找到答案。
天天骂中国人"抠门""爱存钱是文化问题"的评论员,多半没算过一个普通家庭在保障网稀疏时的现金流账本。孩子读书、老人看病、自己养老、失业过渡,四座大山任何一座塌下来都能把中产打回原形。
储蓄不是文化基因,是被逼出来的理性防御。刘元春讲的分配二字,一半的分量压在这里。
上半年还有一组细节耐咂摸:农村居民消费实际增速跑赢城镇差不多快一倍。不是农民工突然发达了,是新一轮农村社保扩面、以旧换新下乡这些工具真真切切给到了低收入端,边际效应立马就冒出来。
规律清清楚楚——同一块钱发给月入两万的白领大概率进定期,发给月入三千的家庭当天就流进菜市场。谁受益、边际消费倾向就在谁那里,二次分配的杠杆效率就在这一层。
第三根刺扎在服务供给。中国居民消费里服务型消费只占四分之一上下,发达经济体普遍过半。
上半年服务零售同比涨5.3%,商品零售只有1.1%,剪刀差已经拉开4个百分点还要多。这说明池子里其实有水,但供给端的门槛压死了释放路径。
医疗、养老、教育、文旅、健身这些赛道,要么公共部分不足、私营部分昂贵,要么根本没有像样的市场化供给。八月底那份七部门文件把银发、婴童、智能、绿色四条线画了出来,方向没错。
加上七月十三号国务院刚批准的"十五五"消费专项规划,两拳组合下来上层的心思已经写在脸上。可我这几年的观察是,这类文件出得不少,真能撬动供给瓶颈的少之又少,一动就要碰既得利益,谁下刀谁难受。
短期先谈应急。有测算认为过去几年消费缺口累计到13万亿元的量级,短期要补的接近3万亿,差不多是半年多的社零增量。
这个坑不填,供给端堆出的巨量产能就没有内销出口,只能继续往海外挤。消费券、以旧换新、专项贴息这几件工具短期还得加码。
可这些是止血带,不是治病的药——政策一停需求就回落,因为它没有从根本上把居民可支配收入曲线往上抬。
回到刘元春那句"本质上是分配问题"——这个诊断成立,药方才有意义。
中长期的手术必须动到分配本身。核心两条:政府财政从"投资型"切换成"服务型",别再把大头砸在铁公基和产业园区里,转过来砸社保、医保、教育、保障房。
同样一块钱财政支出砸在基建里拉动的是几年的建筑业上游材料,砸在社保里释放的是几十年被压抑的消费预期,乘数是量级差别。第二条更硬:国企利润必须加大对居民的分享比例。
国企占用的资源禀赋是天量级,但超额利润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在企业内部转化成新的投资和产能。上交比例这些年确实在提,可相对占用的资源来说,回流公共财政进而反哺居民的部分依旧偏薄。
这个口子如果真开大,居民在初次分配里5.5个百分点的缺口就有了实打实的填补路径。日本上世纪八十年代后走过从投资驱动向消费驱动转型的路,效果不算理想;韩国搞收入倍增,家庭负债率飙上天。
这些前车都说明照抄别国走不通,中国的规模、人口结构、城乡差距决定了必须走自己的路。但有一条底层规律通用——居民端在国民收入里的份额不抬起来,消费率的天花板就永远压在那儿,做多少表面文章都白搭。
写到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诊断刘元春在十几年前就在讲,到今天才被拽到最高优先级?答案清楚得刺眼——过去外需和地产两条腿撑着,问题被高增速的光环盖住了,没人愿意动这个大手术。
今天两条腿都撑不动,才不得不面对:消费不是备胎,是必须扶正的主引擎。
给普通读者一个最朴素的判断标尺:什么时候一个中年家庭愿意把定期存款拿出来,给自己换台新车、给爸妈订个体检套餐、给孩子报个假期营,而不是继续攒着以防万一,那一天中国的消费率就自然爬上去了。
前提不是电视里天天喊"提振消费"这四个字,是他真切感到工资里拿到的份额涨了、社保网密到不需要为老病失业攒够百万现金、公共服务好到不必所有事都私营解决。绕回刘元春那句坦白——中国居民消费率过低,本质上是分配问题。
这九个字看着简单,做起来是十年二十年的活。60万亿的目标能不能落地,绿色、智能、健康三个十万亿级市场能不能长起来,都不取决于文件写得多漂亮,取决于分配那杆秤敢不敢真挪。
方向已经摆在那里,剩下的是有没有决心真动刀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