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传珠的日记里记着一笔账：1944年1月到1945年1月，一年上交现款4400万元法币。按当时国民党军队的供给标准，可供20个甲种师一年军费。

掏钱的不是哪支主力大军，是新四军第七师——1941年5月1日在无为白茆洲的胡家瓦屋宣布成立那天，全师1900余人，师长张鼎丞在延安学习没到职，摊子基本压在政委曾希圣一个人肩上。一支起家只有1900余人的队伍，后来有了"富七师，甲全军"的说法。

人少，怎么就成了全军的钱袋子。这份钱又是拿什么换的——七师替全军扛下的那个冬天，得从无为这块巴掌大的地方说起。

一千九百人挤在江边，中央却说这地方丢不得

皖南事变之后，队伍是被打散的。约700余名突围出来的指战员，一路辗转到了无为，受到地方党组织和群众照料，才缓过一口气。江北岸的胡家瓦屋，就是这些人的集结点。那时候谁看这块地方都觉得小。

无为、桐城，加起来不过一两个县的底子，跟华北那些成片的敌后根据地比，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1941年2月1日的一封中央电报却把话说到了另一头：现时我在无为、桐城已有根据地，虽只一、二县，其战略意义却胜过敌后大块根据地，应极端重视之。刘少奇的说法更直白——华中连成片，无为是关键。

这句话翻成大白话不难懂。无为卡在南京和合肥当中，脚下就是长江。

江南江北要联手，兵要过江、粮要过江、伤员要过江，都得走这条水路。谁占住这个渡口，谁就攥着华中的一条命脉。反过来讲，日伪把南京当成心窝，这支队伍就顶在心窝边上。

所以成立那天的1900余人，不是拿去打大仗的本钱，是拿去把这个口子钉住的钉子。

师部后来迁至无为红庙镇海云村三水涧自然村，山围着，涧水从中间穿过。

曾希圣手里没有多余的兵，也没有上级拨来的钱粮，他先做的事是派人下去走：无为、庐江、巢县、含山、和县，一个县一个县摸，摸地里种什么、集上卖什么、日伪的据点摆在哪、哪条水道夜里能走船。

到1942年初，队伍从1900余人扩到4000人。人是多了，吃饭的嘴也多了。

这块地方富，是真富——皖江一带土地肥、水网密，历来是长江中下游数得上的商品集散地，芜湖更是四大米市之首。可富庶归日伪惦记，粮食一船一船往南京、上海运，运不走的还要抢。

守着粮仓饿肚子的事，就是从这儿开始想办法的。

大米卡住粮道，日军把盐和电台零件送上门

办法说穿了不复杂：把粮食攥在自己手里。七师调兵封住根据地通往沦陷区的通道，粮食不许乱流。日伪那头很快就难受了，南京、上海的粮价往上蹿，采购军粮的差事交不了。

1943年4月，皖江贸易总局成立，蔡辉当局长，在汤家沟办起"集成号"商行。这地方原本就是个江边小码头，一年多光景，几华里长的集市上开了两三百家商铺，商贸秩序逐步建立，汤家沟集市发展起来，人称"小上海"。

商人敢来，是因为进境交一次税就能通行。粮价一顶上去，对面就得坐下来谈。

1944年秋，第七师达成一项协议：我方用大米换取食盐、西药、布匹、五金、电讯器材。

钱能挣，还得让钱站得住。1943年6月大江银行成立，叶进明兼行长，大江币印出来投进市场，到那年年底，沦陷区的伪币和国统区的法币在根据地基本站不住脚，大江币成了唯一流通的货币，发行总额前后在2000万元上下。

票面上印过水利图案。老百姓最实在的感受是，手里的钱不再一天一个价，卖一担米换回的还是一担米的东西。

同一批人还干了件跟打仗不沾边的事。1943年12月到1944年5月，吕惠生主持在长江北岸退建江堤，堤长7.25公里。日伪来搅，部队就喊出"武装保卫修堤"，一边打一边修。

堤成之后，8县400万亩农田、300万人不再年年提心吊胆等发大水。据廉政史料记载，吕惠生在工地上严令廉洁，自己住工棚吃粗粮，跟民工一块挖土打夯。

减租减息也是同一时期落下去的：二五减租或者三七分租，苛捐杂税一概取消。地里的收成留在自家的多了，卖给根据地的粮才有得卖。

这条链子是环环咬住的——农民有余粮，贸易总局才有货，才能换回盐和药，票子才有实物顶着。

钱送出去了，人留在了三尖山

账要摆开看才知道分量。1942年底到1945年春这两年多，七师支持军部、以及经军部转给新四军第五师的现款约5300万元法币。其中1944年1月到1945年1月那一年，就上交了4400万元。

第五师在大别山那边打得艰难，一年有四个月的财政窟窿，师长李先念只能向上求援，皖中两次凑出去的钱，抵得上豫鄂边区一整年的收入。

一支起家1900余人的队伍，替兄弟部队补齐了一年的口粮和棉衣。这就是"扛得起全军的冬天"的实际意思。

可这些钱不是从账本上生出来的。江上跑船的护商队三天两头挨扫荡，做地下金融的干部随时可能暴露。1943年3月17日，日伪军6000余人分8路扑向师部，七师跳出合围，转到外线拔掉据点、破击铁路，逼得敌人到3月30日撤走。

一个月后2000余人再来，5月6日又被打回去。那次反扫荡里，七师供给部部长郑行福被俘，押到安庆牺牲——管钱管粮的干部，死在了打仗的名单上，后来被列入首批全国著名抗日英烈。

1944年8月，三尖山有23名烈士牺牲。2005年，南京的七师研究分会牵头筹款，在三尖山立起一座二十三烈士纪念碑。

到抗战胜利，这支队伍主力3万余人，根据地3万余平方公里、人口约300万，建起14个县级政权，是全国19块敌后抗日根据地之一。

皖江一带前后作战2000余次，歼灭日伪军2万余人。据史料记载，它还牵制了十几万日伪军——这十几万人被钉在江边，就是南京城外没能腾出手去别处的十几万人。从1900余人到3万余人，中间隔着的是这些名字。

心酸的地方在于，最会挣钱的那支队伍，自己的供给部长死在押解的路上，一个排的人把命留在了山头上。

豪迈的地方也在这儿——他们把挣来的钱一笔一笔送出去的时候，从没有过"我们人少，先顾自己"这样的算盘。三尖山上那座碑现在还立着，山下就是当年他们守住的那片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