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加坡的榜鹅海岸地铁站走出地面,你很难在第一时间判断是否步入了一座科技园区。视线首先被地面层的购物中心和社区空间占据,沿着步行道继续向里走,建筑的尺度逐渐打开,迎面没有传统产业园常见的围栏、安检岗亭或密集的写字楼,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而开阔的步行轴线:林荫大道一侧是新加坡理工大学(SIT,简称“新工大”)的校舍,另一侧是企业办公区,两者之间由一条长达两公里的天桥相连。
站在天桥向下望去,榜鹅数码园区(Punggol Digital District)的八栋建筑与开放的步行空间、连绵的绿植,以及贯穿园区的自行车道错落展开,视线可以轻易延伸到园区深处。几分钟的步行途中,学生、工作人士和附近居民交错而行,彼此之间并无明显边界。带领记者团参观园区的向导称,这里已经成为新加坡新晋的“网红打卡点”,“你只要站在天桥上拍张照片发到社交网络上,大家都知道你去过了榜鹅数码园区。”
这种松弛感并非偶然。走进其中一栋办公楼时,空调的制冷强度会随着人流变化而调整;夜幕降临后,公共区域的照明亮度会随环境光线自动变化;当周围无人时,系统会自动关闭建筑物的照明、饮水机、空调和其他不必要的能源设备。对园区内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些变化几乎是无感的——它们被精心设计成日常体验的一部分,而支撑这一切运转的上万个传感器和数据处理系统,则安静地隐于幕后。
占地约50公顷的榜鹅数码园区由新加坡贸工部下属开发管理机构裕廊集团(JTC)打造,是当地近年来最具代表性的智慧园区项目。作为新加坡首个“企业发展区”,该园区打破了传统工业用地限制,开创性地将大学校园、商业办公和社区设施融为一体,以适应数字经济企业对多功能空间的需求。其目标非常明确:创造一个充满活力的协作与创新中心,并成为新加坡推动数字经济发展的重要枢纽。
榜鹅数码园区打破了传统工业用地限制,将大学校园、商业办公和社区设施融为一体。图片来源:裕廊集团
2018年,新加坡政府首次向外公布了榜鹅数码园区的宏伟蓝图,并于2019年正式动工。按照规划,这里将容纳约2.8万名科技从业者和1.2万名大学生,重点发展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网络安全、金融科技、智慧城市等关键技术领域。然而,新冠疫情的突袭导致施工进度放缓,据新加坡裕廊集团新区发展总署长刘政彤介绍,直到2024年8月,第一期项目才随新工大校园同步移交;到2025年年中,整个园区已实现全面交付。
截至目前,榜鹅数码园区的八座大楼中,约65%的空间已被预订。首批入驻租户既有政府机构,如新加坡网络安全局(CSA)、新加坡政府科技局(GovTech)、新加坡资讯通信专才协会(AiSP)等,也有松下(Panasonic)、波士顿动力(Boston Dynamics)、Group-IB、万向集团等跨国企业,以及dConstruct Robotics等本地初创公司。随着更多企业正式入驻并启动运营,2026年将成为榜鹅数码园区经受市场检验的第一年。
一座打破边界的科技园区
对新加坡而言,榜鹅数码园区并不是一次孤立的城市开发项目,而是多年科技与产业政策累积后的结果。
过去数十年,新加坡通过高度集中的工业园区体系,成功吸引了大量跨国制造企业和区域总部。裕廊岛的石化产业集群、大士的生物医药园区,以及纬壹科技城的科研与创新生态,都在各自阶段支撑了经济增长。但随着全球科技竞争加剧、数字经济取代部分传统制造成为增长引擎,这套以“产业分区”为核心的模式开始显露出局限性——研发、测试、应用与人才培养往往被切割在不同空间,创新周期被拉长,试错成本随之上升。
刘政彤解释称,在过去的园区规划中,大学与企业往往只是比邻而居,知识和人才难以真正融入产业循环。“我们这次想采用全新的理念,打造一个特别的生态,让大学、企业、政府机构和甚至社区居民能够在同一个空间里相互接触,产生更多合作的可能。”
裕廊集团新区发展总署长刘政彤
在这样的背景下,榜鹅数码园区应运而生,而其投入使用之际,正值全球科技产业经历新一轮重组。企业越来越重视能够在政策、制度、生态上提供稳定预期的创新环境,而不仅仅是追求技术领先。
榜鹅数码园区位于新加坡东北部,长期以来并非传统的商业或工业核心。近年来,随着地铁线路和跨岛交通网络逐步完善,榜鹅逐渐被纳入新加坡整体城市结构之中,成为连接住宅区、大学与产业空间的重要节点。
从区位上看,榜鹅数码园区靠近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的跨境通道,向南可快速通达樟宜机场,向北则衔接实里达航空园区。对于需要频繁进行跨境协作、技术交流和人员流动的科技企业而言,这种区位条件在选址时优势明显。同时,榜鹅避开了核心城区紧张的土地环境,这既使园区在规划上拥有相对完整的布局,得以在同一片区域内同时容纳教学、研发、办公与公共空间。
与以往园区最显著的不同,在于该园区并未将自身定义为某一单一产业的聚集地。园区所确立的重点方向——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网络安全、金融科技、智慧城市等技术领域——均高度依赖真实环境的数据与反馈,单一实验室或封闭测试场景难以还原现实条件。
为了打破传统园区管理中由于系统互不相通而形成的“数据孤岛”,裕廊集团与新加坡政府科技局共同开发了园区的数字底层架构——开放数字平台(Open Digital Platform),通过遍布园区的传感器网络将内部建筑、能源、交通、环境等系统数据统一接入,并开放给学校和企业“即插即用”。这不仅为园区运营提供了更精细的管理方式,也为企业和研究人员提供了一个低成本、可反复验证技术方案的现实环境,大大缩短了研发周期。
“你可以把这里看作一个生活实验室,企业利用我们的开放数字平台,比如借助闸门、电梯等设施的数据,来测试他们的解决方案。”刘政彤表示,“很多已经开展的项目都与机器人有关,包括运输、保安、清洁等方面的应用。”
裕廊集团与新加坡政府科技局共同开发了园区的数字底层架构“开放数字平台”。图片来源:裕廊集团
当产学研成为日常
随着榜鹅数码园区逐步投入使用,最先发生变化的不是企业的办公方式,而是大学对“教学场景”的理解。
成立于2009年的新工大是新加坡第一所应用学习型大学,也是一所面向产业的大学。从一开始,它就是榜鹅数码园区总体规划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新工大来说,迁入榜鹅数码园区不仅意味着地点的改变,更是一次深化教学、产业合作和实际应用的战略机遇。
新工大数码化技能中心主任黄开庄教授说,“我们一直很重视应用学习,过去学生通常是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模拟真实环境,但现在真实的环境就在眼前,为何不将校园本身作为应用研究和学习的平台呢?”在他看来,这种做法的独特之处在于,学生可以直接接触到一个真实运转的系统。“我们想做的不是把学习放在实验室里进行,而是把整个校园变成一个实验室。”
新加坡理工大学位于榜鹅数码园区的新校舍。图片来源:裕廊集团
在网络安全、能源管理、人工智能等专业,新工大的学生已经开始从“模拟”转向“实战”,直接利用园区内的基础设施进行测试和研发。以能源管理为例,新工大与新加坡能源集团(SP Group)合作建立了多能源微网(MEMG),不仅支撑着榜鹅校园的供电,更成为了学生研究分布式能源如何与城市电网互动的真实样本。
在运转的系统中开展教学也存在挑战,但在黄开庄看来,榜鹅数字园区恰恰提供了一个让学生们可以试错和积累经验的空间。“在校园里,最坏的情况可能只是停电一天不上课,但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企业,后果就完全不一样。”
正是在一个风险相对可控的环境中,新工大与企业得以通过“空间交换”的方式推动产学研融合——新工大将企业的运营系统作为学生的“扩展教室”,供学术人员和行业合作伙伴共同创造解决方案,企业也有机会吸纳新工大的研究和人才库进行试点,并加速榜鹅数码园区生态系统的发展。
企业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近水楼台”的红利。目前,新工大已与大华银行(UOB)、万向区块链、dConstruct Robotics等多家入驻榜鹅数码园区的企业启动了“生活实验室计划”。全球AI算力巨头英伟达也在新工大设立了人工智能中心,计划在未来三年培训超过200名人工智能专才。
对万向而言,将新加坡区域总部设立在榜鹅数码园区,是其拓展海外布局“下南洋”的重要一步。这家来自中国浙江的制造业巨头,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将汽车零部件产品销往美国,是最早“走出去”的民企之一。如今,其主营业务已从汽车逐步拓展至农业、金融等领域,在全球范围内开启多元化布局。
万向新加坡负责人郑丹枫在接受采访时坦言,万向选择将榜鹅数码园区作为落脚点,是出于一种战略层面的共鸣。在杭州萧山的钱塘江畔,万向正打造一个类似的标杆级智慧城市项目——“万向创新聚能城”,主攻清洁能源、动行智控产业。“我们发现新加坡政府在榜鹅所做的事情,与我们在国内的探索高度契合。”
郑丹枫表示,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新加坡在当前复杂地缘环境下的特殊定位,“新加坡如今是一个‘数字自由港’,对于中国企业来说,无论是对接东盟、中东、非洲乃至欧美市场,这里都是一个绝佳的窗口和中心桥梁。“
在榜鹅数码园区,万向将主要探索基于区块链技术的金融科技和智慧城市解决方案。新工大的学生也将有机会通过“生活实验室计划”与万向紧密合作,参与创新孵化。
一场关于国家创新韧性的押注
如果只把榜鹅数码园区看作一个新兴科技园,很容易低估它在新加坡整体发展战略中的地位。
过去几十年,新加坡的产业升级路径相对清晰:通过稳定的制度环境、完善的基础设施和高效的政府体系,吸引跨国公司设立区域总部或开展高附加值业务。这一模式在制造业、金融和航运等领域屡试不爽,也塑造了新加坡作为“亚洲枢纽”的角色。
但在数字技术主导的新一轮产业竞争中,这套模式正面临挑战。技术创新越来越依赖跨学科协作、快速试错和本地生态的持续迭代,而不仅仅是资本和政策优惠。对于一个市场规模有限、人口仅有600万的城市国家而言,如何在不具备“规模优势”的情况下参与竞争,成为新加坡面临的一道现实问题。
根据谷歌、淡马锡与贝恩公司联合发布的《2025年东南亚数字经济》报告,东南亚数字经济商品总值(GMV)预计在2025年突破3000亿美元,连续两年增长率保持在15%左右,展现出强大的韧性与潜力。其中,印尼以近1000亿美元的规模成为东南亚最大数字经济市场;马来西亚则是东南亚增长最快的数字经济体(同比增长19%),GMV达390亿美元;相比之下,新加坡GMV为290亿美元,同比增长7%,无论是体量还是速度,都已在东南亚六国中落后。
值得注意的是,AI正推动东南亚数字经济由“数字化”迈向“智能化”。上述报告指出,东南亚AI初创企业快速增长,过去一年累计融资约23亿美元。据统计,东南亚目前已有超过680家AI初创公司,其中495家位于新加坡,凸显其作为“区域AI枢纽”的地位。2024下半年至2025上半年,新加坡获得AI领域私人投资约13.1亿美元,增幅高达55%。
根据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发展学院(IMD)最新发布的《2025年世界数字竞争力排名》,新加坡位居第三,仅次于瑞士和美国,得益于卓越的基础设施、人才和创新生态系统。但IMD警告称,随着贸易紧张局势日益侵蚀数据流动、技术标准和投资重点,这一格局可能将发生改变。
对于新加坡而言,决定未来竞争力的关键并不在于复制高速扩张的消费型数字经济,而在于继续充当区域内的技术、资本和制度枢纽。这正是榜鹅数码园区被赋予的角色——在邻国马来西亚和印尼通过廉价土地和劳动力争夺数据中心红利时,新加坡必须借由高度集成的生态系统,证明其依然在亚太地区拥有难以替代的战略价值。
这一思路也契合新加坡在过去十年反复强调的“智慧国”(Smart Nation)战略,即通过数字化手段重塑政府运作、产业结构和社会运行方式。2024年,新加坡正式发布“智慧国2.0”战略升级方案,标志着新加坡从早期的数字化办公和基础设施建设,转向以人工智能为核心、聚焦“成长、社区和信任”的全面数字社会演进。
新加坡数码发展及新闻部(MDDI)数码政府副常任秘书沈丰吉(Sim Feng-Ji)在接受采访时指出,新加坡政府长期致力于通过数字化技术改善人民的生活质量——从医疗健康、教育到公共服务。他将智慧国2.0愿景的重点概括为三方面:第一,建立可信的数字服务环境;第二,通过智慧国家战略,帮助员工和企业把握数字化带来的机会;第三,通过数字化技术增强社会凝聚力。
新加坡数码发展及新闻部(MDDI)数码政府副常任秘书沈丰吉。图片来源:MDDI
沈丰吉还特别提到了人工智能带来的新机遇。“我们对人工智能的定位,已经从一个‘机会’变成了‘必需品’。”在他看来,人工智能不仅关乎效率提升,也涉及就业结构、数据安全和地缘政治等多方面因素,这就需要政府重新调整发展思路。“我们过去是以项目为导向,现在则是搭建一个生态系统,包括在需求、人才、算力、监管等方面都有充足的保障,这需要政府、行业和科研界一起携手合作。”
沈丰吉也坦言,新加坡当前仍面临各种挑战,包括老旧系统的升级改造、满足公众对数字化产品和服务的高期望,以及防御不断上升的网络安全风险。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技术进步自动消失,反而可能被放大。
榜鹅数码园区作为一个被高度规划的试验田,也并非没有风险。首先是创新的不确定性——突破性的创新是否真的可以通过规划“催生”出来?这一点仍有待观察;其次是执行成本,与以往的园区相比,榜鹅数码园区的基础设施建设成本高,回报周期长,对政策协调能力和执行力也提出了更高要求。更重要的是,这种模式依赖企业、大学、公共部门和社区持续参与,一旦其中一环动力不足,整体效果就会受到影响。
不过,新加坡政府从未承诺榜鹅数码园区会成为“下一个硅谷”。在现阶段,它更像是为新加坡的智慧国战略提供一个试验场,在全球科技竞争格局尚未定型之前,探索哪些技术和协作方式真正有效,哪些需要修正,甚至被放弃。这将决定新加坡在变革真正到来之际,能否锚定下一个十年的繁荣。撰文/陈佳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