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6日,临沂市沂南县蒲汪镇中心小学社团节上,泥塑社团格外热闹。十几个孩子围在“侯校长”身边,捏着他们熟悉的泥巴。
“侯校长”其实已经不是校长。他叫侯晓明,曾担任寨西联小校长。几个月前的秋天,寨西联小正式撤并,侯晓明和他的93名学生一起并入蒲汪镇中心小学,他成了一名体育老师,继续带着孩子们玩泥塑。
“撤校之前我和孩子们很快乐,并校之后我和孩子们仍然很快乐”。侯晓明说。
“是撤亦乐,并亦乐”,寨西联小是如何做到的?这所学校撤并之前经历了什么,又将给我们留下什么?
文/片 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鞠荣恒 董正涵
临沂报道
一度看到了生存希望
寨西联小是蒲汪镇最偏远的村小。因生源外流,2023年二年级只剩17名学生,全校只有50多个孩子。面对空荡的教室和家长对“家门口好学校”的期盼,当时镇中心小学体育教师侯晓明主动请缨担任这所学校的校长。
侯晓明上任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长请进学校拉家常。农闲时,家长、老师聚在学生家里,聊孩子,聊庄稼,也聊烦恼。“家校互助社群”就这么办了起来,没有章程,也没有门槛,却让学校和家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家长看见我们是真心对孩子好,才愿把孩子留下来。”侯晓明说。
学校里有个劳动实践基地,老师和学生一起种黄瓜、地瓜、烧瓜。夏天摘瓜,秋天挖薯,保安闵师傅还会带着孩子们砌土窑烤地瓜,香味飘满校园。泥塑课更是特色,泥就从学校后坡上挖,捏好形状用柴窑烧,烧坏了也不怕。“孩子能从成品里挑一个带回家,留个童年的念想。”侯晓明说。
最棘手的其实是吃饭问题。学校没有伙房,家长中午得来回接送。分管寨西联小的蒲汪镇中心小学校长刘庆伟算了笔账:办伙房,肯定亏钱。但大家一合计:“不能只算经济账,得算孩子们的成长账。”
最后,镇上其他几所联小凑钱“策应”,硬是把小食堂撑了起来。
就是这些“土办法”“笨功夫”,让寨西联小仅用了两年时间,就实现了两次生源回流,学生从最初的50多人增加到了93人。他们一度看到“活下来”的希望。
难以扭转的大势
然而,局部的回暖难以扭转大势。
刘庆伟拿出摸排数据:2026年,寨西联小的一年级新生只有7人;2027年,只剩5人。与此同时,镇上教师持续流失,“今年一下子少了十几位,课都排不开了。”
“规模太小,很多课开不齐,老师也难成长。”侯晓明心里清楚,硬撑下去,对娃未必是好事。
接下来该怎么办?
关于乡村小规模学校的去留,从国家颁布的一些政策文件中可窥见一二。其中,“办好必要的小规模学校”“坚决制止盲目撤并”成为社会关注的热词。然而,随着我国进城务工人员随迁子女逐年增加、农村人口出生率持续降低,农村学龄人口不断下降,一些村小不得已走向撤并。
农村义务教育学校进行布局调整和撤并,初衷是为了改善办学条件,优化教师队伍配置,提高办学效益和办学质量。但有的地方在学校撤并过程中,存在规划方案不完善、操作程序不规范、保障措施不到位等问题,影响了农村教育的健康发展。
对于寨西联小来说,撤并的决定作得很艰难,但是他们后续的工作让这个艰难的决定收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校车开进了自然村,午餐午休在校解决,家长最发愁的接送问题得以落实。开学前,老师特意带着寨西联小的孩子参观新校园,找老乡、认朋友,还设计了“衔接课程”。更让侯晓明欣慰的是,他的泥塑课被完整“移植”到中心小学,成为受欢迎的特色社团。
学校撤并,传统保留
“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刘庆伟说,“寨西联小的‘精神’没有散,它在更大的地方扎下了根。”记者在蒲汪镇中心小学看到,从寨西联小转入的师生脸上,洋溢着和以往一样灿烂的笑容。
寨西联小的撤并为何没有变成一个令人伤心的故事?
刘庆伟认为,寨西联小的故事或许提供了一个不一样的视角:乡村小规模学校的价值,不仅在于“存在”,更在于“探索”。
沂南县实行“一长多校”制,即一位校长同时分管几所学校,统筹优势资源集中办学。在蒲汪镇,刘庆伟同时分管蒲汪镇中心小学以及包括杨庄联小、圣母联小、寨西联小(已撤并)四所小学。如今,寨西联小因生源断崖式下跌而不得已撤并。剩余的两所联小,随着出生率下降等客观因素的影响,未来也有可能面临撤并。“在撤并之前,就要立足校情,办出特色。”刘庆伟心里十分清楚。例如,杨庄联小将跳绳项目发展为“绳文化”,圣母联小深耕劳动教育,这些特色未来都能融入中心校,丰富办学内涵。
即便将来撤并,刘庆伟的规划也很清晰:这些特色要像寨西联小的泥塑课一样,在蒲汪镇中心小学落地生根,成为共同财富。
“在撤并之前,就要立足乡土,办出‘小而美’的特色。如果真要合并,就要提前谋划课程、师资如何衔接,让好的传统能传承下去。”在侯晓明看来,村小可以像一颗种子,在不同的土壤中继续发芽生长。
如今,每当清晨太阳升起,寨西联小教室里的琅琅读书声已不再响起。但那些关于泥土与歌声的记忆,被孩子们带到了更广阔的校园。如何在变迁中守住教育的温度,让乡村孩子的童年既有根又有光,这所“消失”的村小,为无数处在撤并边缘的村小提供了一份生存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