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在我们的文化语境中,父爱往往是沉默、克制的,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冷。我小时候也这么认为,甚至对他有许多埋怨。对父亲来说,也许“爱”这样的字眼,是说不出口的“留白”,于是,我和父亲之间,信件成了最好的沟通桥梁。他用两封信,化解了我心底的那份埋怨,也促成了父女间和解的道路。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年轻时精力充沛,他喜欢美食,平日里交友广泛,唯独在家待不住。
在没有手机的20世纪90年代,无数个夏夜,母亲拉着十来岁的我出门,在马路边拦下一辆黄包车,到一家又一家饭馆去找父亲,最后总能在某张圆台面旁,看到满脸通红的父亲在和朋友把酒言欢,甚至没有工夫多看我一眼。我心想,他的热闹,从来都与我无关。
日子匆匆而过,2002年高考结束后,我从中部小城来到上海读书,踏上独立生活的日子。由于母亲总跟我说:“只要读书好,生活能力不重要”,这使得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最开始,我根本适应不了离家在外的生活:不会洗衣服、不会收拾书桌,连鞋子脏了都不知所措……一时间,沮丧、愤懑填满了我的心。在反思自己为何会如此狼狈时,我想到了父亲,不知为何,我一股脑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他,“一定是他在我成长中的缺席,才导致我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带着强烈的情绪,我提笔给父亲写了封长长的信,“控诉”他给我带来的负面影响,把我初次离家的所有挫败感全部打包在信中,扔进了绿色的邮筒里。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父亲的回信。我永远记得收到信件的那个下午,秋风起,落叶瑟瑟。从宿舍拿到信后,我一路小跑着奔向校园的文科图书馆,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撕开信封,取出信纸时,我的手甚至微微在抖。我记得那信纸很薄,父亲的字力透纸背,写了满满两页,整整齐齐地铺在信纸上。他在信中表达了对我的爱,并解释了这些年对我“缺少陪伴”的原因:家里有爷爷奶奶和我母亲,三个人都会照料我,因此,他“以为”我拥有的陪伴足够多了,但我的来信让他“如梦方醒”,原来父爱是不可取代的。
本文作者与父亲
我第一次听到父亲如此直白的表达,文字比话语更深刻——虽然我心里仍有一些怨言,毕竟时间不会倒流,我最需要父亲陪伴的那段岁月已经过去了。但那封信的出现,赠予了我一份宽慰,让我意识到自己并不缺少“父爱”这份财富。再后来,我毕业、工作、结婚、生娃……时间被日常的琐碎碾压着滚滚向前,在我收到那封信的20年后,父亲再次提笔,从小城给我寄来了另一封信。
第二封信中,父亲只写了一件事——关于遗憾。信中说,他人生中最遗憾和后悔的事情,莫过于在我的孩提时代,忽视了对我的陪伴。他细数了我离开小城后这20年的孤独与想念,虽然彼此都有联系,也相互关照着,但我毕竟远在上海,终日为生活奔波着,他所希冀的“父女独处时光”,已然是一种奢侈。
我流着泪读完了这封信,父亲是个骄傲的人,却这般坦诚地向我表达歉意,满纸皆是“父爱如山”。在回信中我告诉他,其实我心里已经原谅他了——为人父母多年,我已深知当父母有多不易。直到这一刻,我和父亲之间才有了真正的和解,时光让我长大、让他变老,也把这份亲情从粗粝的砂石磨成了细腻的流沙,在我们之间自由流淌。
原标题:《十日谈·飞鸿往来|李欣欣:父亲的两封信》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郭影 钱卫
来源:作者:李欣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