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
1945年夏,抗战的硝烟仍未散尽,一本名为《开明少年》的杂志悄然诞生。它并非凭空出世,其前身是战前由叶圣陶等人主编的《新少年》,此次实为复刊。然而,这不仅是一本少年读物的回归,更标志着一场旨在培育“新人”的文化实践悄然启幕——它要在硝烟之上,为新一代点燃怎样的精神火炬?又将如何重塑一代少年的人格与理想?
《开明少年》合订本封面
开通明白 启蒙火炬
何为开明?创刊词给出掷地有声的回答:“协和人家,帮助人家,尊重人家的自由,顾全人家的幸福,就是开通,明白。”在主编叶圣陶看来,等待是自己不作主,克服困难是自己作主,何不作作主呢?这不仅是一本少年杂志的开场白,更是一个民族在历经劫波后,对新一代精神人格的呼唤。在“开明”这一旗帜下,它摒弃了机械说教,立志为少年打开一扇通向理性、人文的明窗,培育敢于“自己作主”的“开通明白的新人”。
为实现这一目标,杂志自创刊号起便精心设置栏目,为少年勾勒一个“大写的人”应何为。“人干了些什么”和“人怎样变成巨人”这些栏目,为少年介绍巴士底狱的攻陷、辛亥革命的波澜、十月革命的震荡,呈现人类追求自由与进步的努力。这里的人,正是开通、明白的新人,推动着历史的进程。当年的少年读者,会在耳濡目染间,理解这些发生在不同国家的变革所具有的内在逻辑,从而树立以人民为主体的历史观,代入这些新人成长的谱系中。
这般强调人的主体性的理念,不仅体现在历史观的塑造上,也渗透在学习本质的理解中。在杂志第31期,编者明确指出:“我们求各种知识,练各种能力,不是为了装点门面……是为了供自己受用。”什么叫受用?编者巧妙举出生活中的例子。有了卫生知识,应用了卫生知识,随时当心衣着,爱护呼吸器官,不再伤风了。这就是受用。其实,无论何种知识、何种能力,都是如此。懂得了,练成了之后,一辈子受用。编者由此推及学习态度,举出益处。第一,是自己的事情,一定搞得很切实。“不大明白,非弄明白不可;怀有疑问,非彻底究明不可。”其次,学习必然与生活连在一起。凡学习的无非是生活里的种种项目。一个人若永远抱有这样的学习态度,就永远能有新的收获,永远有新的受用。这种以“受用”为导向、强调知行合一的学习观,正是“自己作主”精神在个人成长中的具体实践。
杂志倡导的阅读观也具有鲜明的主体意识。在第12期中,主编叶圣陶旗帜鲜明地修正了“开卷有益”的古训。他认为,一个人不能随便读书。“书中包容的是人类的经验,但是,那经验如果是错误的、过时的,你也接受它吗?接受了错误的经验,你就上了它的当。接受了过时的经验,你就不能应付当前的生活。”他告诫少年,“书非拣选不可”,要寻找“正确的,当前合用的书来读”。这其中,拣选书籍的主体是“我”,这也是“自己作主”在智识活动中的体现。由此可见,《开明少年》所倡导的不是填充,不是给青少年开出五花八门的书单,供君挑选,而是点燃启蒙的火炬,培养少年自主甄别、自主判断的能力,照亮其迈向现代公民的精神起点。
《少年》歌谱
科学人文 心灵沙龙
杂志不同于教科书,没有教员亲身教授,也不要求记忆背诵。它旨在以丰富有趣的内容,播撒一粒小小的种子。《开明少年》的编辑部深谙此道,以文字构建一场场没有围墙的沙龙,让科学、人文精神如空气般弥漫其中,滋养着好奇的心灵。
科学普及是沙龙的基石,其方法颇具巧思。叶圣陶之子、实际负责编务的叶至善认为,要用文艺的笔调写科学,避免老师讲课的姿态,转而“诱发孩子们一同思考”。这使得杂志的科学栏目,如“宇宙之大”、“任何人的科学”,绝非枯燥的讲义,而是充满趣味的探索。最能体现这一理念的,莫过于杂志连载苏联作家杨·拉里的科学童话《兄妹历险记》(单行本后名为《昆虫世界漫游记》)。
这个从1946年第9期起连载十期的故事,讲述了兄妹二人误服缩形药水,闯入昆虫世界的惊险历程。主编叶至善在推介词中精准地概括了其魅力:“把美丽的幻想和科学知识交织在一起”。这并非过誉。杨·拉里身为生物学家的专业功底,保证了书中对昆虫习性、植物形态的描述详尽准确;而其身为作家的想象力,则将知识织进曲折的情节中。少年读者跟随主角冒险,于不知不觉中接受了关于生态系统、物种特性的熏陶。编辑的眼光无疑是独到的,这部作品后来取得现象级成功:从杂志连载到开明书店推出单行本,再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后被中国青年出版社反复再版,更衍生出《兄妹历险记》、《昆虫世界历险记》等多种连环画,风靡数十年。它成为《开明少年》科学启蒙的生动注脚,证明了“幻想”与“知识”结合所能产生的巨大能量。
同时,沙龙亦由人文精神构筑。这里不仅刊登小说、诗歌,更有语言学家吕叔湘亲自改译英国作家巴克斯的傀儡戏《笨王三》,介绍这种戏剧形式,潜移默化地进行着审美浸润。此外,杂志倡导的“开通明白”,亦包含对个体价值,特别是女性命运的关注。第42期刊登的崔峻《假如我是母亲》一文,以兄长视角,叙述了妹妹如何在母亲“女孩子应该静静地在家里做事”的训诫下,从天真活泼逐渐变得柔顺沉默,最终小学毕业即居家工作。崔峻并未止于感伤,而是以“假如我是母亲”的假设,发出宣言:他将不再以“斯文地做小脚女人”为模范去约束女儿,而要“培植她们自立的基础,使她们成为建设下一代的新女性”。这篇文章不仅展现了家庭内部新旧观念的冲突,更以批判性眼光审视习以为常的观念,思考何为真正的“尊重”。
尤为可贵的是,杂志并未将少年隔绝于现实世界之外。1951年,地理学家王鞠侯在《开明少年》上发表文章,严谨考证,呼吁为世界最高峰“正名”。这一事件表明,杂志鼓励少年将求真的科学精神与公民意识相结合,引导其望向“窗”外广阔的社会与自然天地。
家国情怀 编辑之瘾
《开明少年》之所以能成为时代记忆,归根结底源于背后的灵魂——怀抱启蒙理想的编辑团队。
其中动人的典范,莫过于叶圣陶一家的接续传承。1986年,叶至善撰写《编辑工作的回忆》一文,回忆起编辑工作的始末。“抗日战争后期,开明书店在内地成立了编辑部……父亲的几位朋友看他实在忙不过来,知道我文字还清通,懂的东西比较杂,撺掇我辞掉了教员,帮我父亲编辑新创办的《开明少年》月刊。那是1945年8月,我27岁……从1945年8月到现在,足足41个年头了,我还没有放下编编写写的工作。”放不下的何止是他一人。叶至善的父亲,叶圣陶一生从事编辑工作长达73年,著名教育家、叶圣陶夫人胡墨林从事编辑工作28年,叶至善最终持续了61年。叶至善曾动情地说,自己有“编辑瘾”,老也干不够。这份“瘾”,是热爱,是责任,是将启蒙火炬传递给下一代的承诺。
自1949年第49期起,吕叔湘开启专栏“文章修理厂”,专为修改来稿,以飨读者。第一篇是兆岐写的《自我介绍》,开头是这样写的:“来函及退稿均收接,兹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贫困不堪的少年,我的爸爸在十二年前(我才六岁)逝别。全家的生活依赖母亲缝衣或做生意赚些来支持,可是总是不够开支……”初读这段文字,我有些疑惑,文体很矛盾。又看吕叔湘的改法:“来信和退稿都收到了。我现在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个贫苦的少年。我的父亲在十二年以前去世,那个时候我才六岁。全家的生活靠母亲缝衣服和做小生意来维持,可是总是不够开支。”如此一改,顿觉神清气爽。针对问题,吕叔湘也一针见血地指出:“过去中学里的国文把文言教材和语体教材混合教学,让学生无意之中养成一种杂七拉八的格调,非常不好。初学写作的人对于这一点务必要提高警觉。其次,标点这件事往往也不受重视,这是很不对的。”在杂志上开辟这样一个专栏,由一位语言学大师每期与读者互动交流,实在是一件文化幸事。
正是这种“开明气质”,塑造了杂志的品格。从创刊号的谆谆教导,到文艺科普实践,再到整个团队对一篇科学考证文章、一部外国剧本的认真对待,无不体现着一种价值观:以最慎重的方式,为成长中的生命提供最精良的精神食粮。
《开明少年》的活跃期不长,却如一颗火种,点亮了一段重要的历史时空。自1945年至1951年,杂志将“开通明白”的进步理念,转化为丰沛内容,深深扎根在无数少年的成长记忆。
当年,叶圣陶作词、许可经谱曲的《少年》这样唱道:“要把眼睛睁开,要让头脑明白……”这“睁开”与“明白”,正是“开明”二字最昂扬的注脚。“希望的光照在我们身上,我们满胸满怀的欢畅,欢畅!”这恰是启蒙火种在少年心中点燃后的回响,是一个民族在艰难岁月里,对崭新未来的炽热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