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一
汇文中学(彼时为北京市第二十六中学)有几位男老师,颇具昔日汇文大学堂老教师的气质,不仅平素西装革履,头发还梳得丝丝不乱,即使数九寒冬也不戴帽子。邱信老师,便是其中一位。
读初一时,邱老师是我的英语老师。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面容白皙,讲课的声音低沉温和,不苟言笑。听学长们说,学校的外语教研组称得上“庙小神灵多”,组长赵老师曾是国共和谈的翻译官,还有几位老师自英国、印尼归国。邱老师是不是从英国回来的,我不清楚,但他操着一口标准的伦敦音。至今记忆犹新的,是他教“对话”(dialogue)这个单词时的情景:他认为我们的发音不标准,便在黑板上写明音标,再将单词拆分,让我们跟着他一节一节读。他反复强调这个单词的重音在开头,尾音要轻、要短。他张圆嘴巴范读,到结尾突然闭紧嘴巴的样子,像个小孩子,特别好玩儿。
那是初一刚开学的一天,英语课结束后,邱老师叫我放学后到外语教研组找他。我有点忐忑不安:我既不是学习委员,又不是英语课代表,他为什么找我?难道我犯了什么错吗?
放学后,我背着书包,来到一楼的外语教研组。邱老师搬来椅子,叫我坐下,而后让我掏出英语课本,把学过的音标都读一遍,再逐个纠正。他说:“读英语,音标最重要。音标读不准,单词就更读不准,人家会听不清甚至听不懂!”
老师、学生不时进出,室内显得嘈杂,但邱老师不在意,或者早已习以为常,仔细听我读,再耐心范读。我有些走神,心想:难道邱老师就为纠正我音标的发音吗?全班这么多同学,为什么他单单找我?
邱老师只教过我一年,在这一年中,他又单独把我叫到外语教研组好几次;我一遍遍朗读课文,他一遍遍纠正我的发音。虽然他从不多说什么,始终保持一副严肃的模样,但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偏爱。丝丝细雨,润物无声;目光冷峻,饱含期许,我始终感念在心。
高中毕业那一年的冬天,课停了、花谢了,校园里一片肃杀。学校的操场后面有个不大的门,学生乘坐23路公交车、老师回白桥和安华楼的宿舍时,会走此门,近便些。一个雪后的黄昏,在那里,我碰到了邱老师;我只是问候一声,没来得及说话,他愣愣地看了我一眼,就低头迅速穿门而过。过了一段时间,我得知老师们开会时,邱老师因精神紧张喊错口号,沉重的阴影,像乌云一样压在他的心头。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邱老师,对他的身世和经历,一无所知。那最后一面,尽管匆匆,记忆却深刻——邱老师穿着一件短款的呢子外套,依旧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二
读初一时,徐绪标是我的音乐老师。因为前一任音乐老师纪恒是大名鼎鼎的口琴演奏家、音乐家石人望的学生,曾带领学校的口琴队和合唱队在北京市中学生文艺汇演中获奖,初出茅庐的徐老师有点压力,毕竟他不是科班出身,亦无名师加持。
其实,徐老师并非凡人,他的爷爷是民国大总统徐世昌;只不过“名人之后”没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反倒让他吃了“挂落儿”——无法考大学,勉为其难留校当老师。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有一批高中毕业生因家庭出身问题,与大学擦肩而过,令缺乏师资的中学如获至宝。这批留校老师正值当打之年,个个热情能干。
我们学校里懂音乐的老师有好几位,最厉害的当数阎述诗老师,他会弹琴、懂作曲,最出名的作品是抗战歌曲《五月的鲜花》。但阎老师是北京市首批特级数学教师,又是数学教研组的组长,自然不能大材小用去教音乐。徐老师喜欢文学、艺术,耽于幻想,崇尚浪漫,他自以为能去教语文,没承想被安排教音乐。
中学里,音乐课和美术课不被人重视,在我这个初一学生的眼中,徐老师多少有些怀才不遇。但他们那代人,始终秉承“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的人生信条,为此刻苦钻研,舍得花时间、费气力。有付出,自然有回报,他带领学校的民乐队和合唱队在北京市中学生文艺汇演中获奖,声名鹊起。
一年一度的新生入学典礼,先由资历最深的副校长徐宝相宣讲校史,而后进行文艺演出,第一个节目通常是大合唱。徐老师带领我们学校和女十五中组成的合唱队,不是演唱《黄河大合唱》,就是演唱《十送红军》,或气势磅礴,或悠扬婉转。记忆中,徐老师还为合唱团写过新歌,这便是对纪恒老师的超越了。
他还有过一次惊人之举,令全校师生惊叹不已——
暑假,他乘火车到苏州游玩,那趟火车的终点站是杭州。教音乐的人,对声音特别敏感,从车厢广播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比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的声音还好听;别人是以貌取人,徐老师是“以声取人”,这么好听的声音自然声声入耳,渐渐入心。他找到列车广播室,敲开门,只见坐在话筒前播音的年轻姑娘,跟她的声音一样迷人……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徐老师竟直不杵杵地跟人家要通信地址和电话。
至于人家给没给通信地址和电话,说法不一,但有一点准确无误,火车抵达苏州后,徐老师没下车,补了一张票到杭州。还有一点也准确无误,以后每次放假,哪怕只有几天,徐老师也要去杭州。到了杭州还不算完,他不仅跑广播员的家,还跑学校、跑教育局,一心想调到杭州。最后,徐老师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在西子湖畔写下浪漫的传奇。
有才华的老师,到哪里也埋没不了。徐老师先在杭州的一所中学当音乐老师,而后调到教育局的教育科学研究所任所长,直至退休。
三
王西恩老师的本名是王锡恩,他觉得“锡”的笔画太多,自我介绍时,便在黑板上写下“王西恩”三个字。
王老师是《百花》墙报的主编,这个墙报是他和语文教研组的几位老师提议创办的。那时,学校刚从崇文门内的船板胡同搬到培新街,新楼矗立,需要新气象;《百花》墙报适时推出,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后墙亮相,真如百花盛放,生机勃勃,吸引了众多师生的目光。
我爱好写作,因习作在《百花》墙报上刊登,被吸收进文学组。文学组每周六下午在语文教研组活动,活动内容很简单,主要是讨论王老师选出来的学生习作,确定下期《百花》墙报刊登的文章。文学组的学生还有一项任务,那就是将分配到的文章统一抄在400字一页的稿纸上。每期墙报,王老师都会标注誊写文章的学生的姓名,这是一份在课堂上得不到的荣誉。
要说最热闹、最开心的,还是《百花》墙报出刊的时候。王老师和我们把稿纸钉在乒乓球台上,再把乒乓球台抬到一楼大厅后面,挂在墙上。那些稿纸,如同我们放飞的一群鸽子,扑棱棱地上了墙,只待路人来欣赏。
新一期的《百花》墙报出刊之时,静校铃已然响过,校园里静悄悄的,围在墙报前观看的,都是文学组的学生。每当这时,王老师会站在我们身后,眼睛眯成一条缝,微笑着……
为了鼓励更多老师给《百花》墙报投稿,王老师带头行动起来。我抄录过王老师给《百花》墙报写的文章,稚嫩的钢笔字清晰如昨,其中一篇有如下两段:
有趣的是,因为读了郭老的三个剧本,于是到处借新书,如熊佛西、田汉、洪琛、欧阳予倩、宋之的、夏衍……很多人的书。开始是慕名而读,继而觉得似懂非懂,于过去读《水浒》《三国演义》等旧书大不一样,故事性,别有一番风味。大家都说这是名著,索性读完再说。
我谈这些情况,显然都不适用于今天的同学们,何况我也不是对文学有研究和专长的人,只是想谈谈解放前读书之不易,还想方设法找书读。今天的同学们更不应该辜负这美好的学习条件和环境。
在另一篇文章中他写道:
我比较注意找有定评的书去读,一本书著名,绝非偶然。无名之书,当然其中也可能有好书,但是毕竟不如知名的书可靠,因为读文学作品对我总是业余的。
我想说的是,读书,一不抢先,二读名著。
当时,我读初二,王老师以亲身经历述说他那代人读书不易,希望我们珍惜现在的学习条件和环境,好好读书,这话我是听进去了。他所说的读名著、不要跟风抢读新书,即便现在来看,也不过时。
在我的记忆里,王老师为人忠厚,甚至有些怯弱,这从他的长相与为人处世便能看出。他的脸型方正,天庭宽阔,眉毛黑且深,一双笑眼细细的,说话恭谦有礼,哪怕面对学生,也平等亲切。王老师一生无子,很大岁数才抱养一个女儿,待她视如己出,这让我对王老师多了一份理解与敬重。
或许王老师做梦也没有料到,从王锡恩改为王西恩,一个“西”字,竟惹来祸端。我读高三那年,运动来了,《百花》墙报成为毒草,加之王老师曾经信教,罪加一等,被关在学校里写交代材料。
一天,我和王老师在厕所偶遇,他已满头白发,颓颜衰鬓,那双笑眼再也睁不开,将愁云惨淡尽数藏在里面。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轻轻叹口气,又摆摆手,让我赶紧走。我知道,他是怕连累我。
没过几天,王老师走了,太突然。事过多日我才得知,他是怕连累养女。
王老师走后,《百花》墙报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