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维多利亚·卓别林和女儿奥蕾莉亚·帝埃雷在上海演出《钟声与魔咒》时,除了“卓别林家族女性”的身份标签,她们给本地观众带来“新马戏”的概念。维多利亚·卓别林自1970年代以来,率先尝试融合传统马戏技巧和舞蹈、哑剧以及特殊舞台装置,50年来,她从“法国和欧洲新马戏的先驱”成为当代马戏剧场的前辈,《钟声与魔咒》已经是“新马戏”剧场里的“传统戏”。
作为欧洲当代剧场里活跃的一种类型,“新马戏”新在哪里?刚过去的新年假期,香港跨年“玩转大馆马戏季”以“大家乐”的露天演出形式,引进各国活跃的“当代马戏剧场”。“大馆”是地处中环山坡的一片历史建筑群,毗邻热闹商区,在游客最密集的新年假期前后,来自中国本土和全球各地以肢体表演见长的艺术家们在城市背景的开放舞台,为来来往往的观众带来传统剧场里不多见或难以定义的特殊作品。“玩转大馆马戏季”是香港一年一度、新年假期里的公共文化活动,它与上海国际艺术节“艺术天空”有相通的思路,同为特定城市空间里的艺术惠民演出,潜移默化地发挥公共艺术教育作用。大馆策演、展演风格更具实验色彩,锚定“马戏”这个特别的表演艺术门类,聚焦当代剧场正在发生的变化,也试图带动本土创作者和观众参与到变化中。
传承和变革,全世界艺术家面对的命题
2025-2026跨年“玩转大馆马戏季”的十台节目,8台是露天演出。适逢公众假期,演出现场气氛热烈,丹麦的杂技团“哥本哈根集体”亚洲首演马戏诗剧《叠出新世界》,表演空中飞人的艺术家从同伴肩头跃起,身体飞出两、三个身位,被另一组同伴稳稳接住。观众视线追随这些矫健身体的腾跃,看到大馆四周林立高楼组成的钢筋森林,工业文明的城市背景和经过高强度训练后达到自由自在状态的身体之间形成很有戏剧感的对照。
维多利亚·卓别林带着《钟声与魔咒》在香港和上海双城巡演时,谈到她在1970年代和丈夫帝埃雷创办的马戏团尝试区别于传统马戏,淡化诸如空中飞人、小丑抛球等依靠高难度身体技巧的奇观。随着马戏进入欧洲当代剧场,它不断和现代舞、肢体剧、近景魔术以及舞台装置发生交集。马戏的定义被不断革新,它不是流浪艺人的戏班,不是猎奇的动物表演或杂耍。就像舞蹈家皮娜·鲍什从1970年代起开拓舞蹈剧场,马戏在过去几十年里逐渐形成有叙事、重编排的“马戏剧场”。然而,马戏对当代观众最直观的吸引力仍来自身体表演的奇观。
威斯·皮顿Wes Peden被称为“杂耍艺人的超级英雄”,大馆从2021年起向他发出邀约,因他巡演繁忙,直到2025年底成行。他在香港5天演出9场,每一场的观众挤到演出所在的广场难以落脚,很难想象在商业中心出现乡村社戏的热闹场面。
为了在香港的露天表演,皮顿重新编排并浓缩了他巡演多年的代表节目,他的寸头染成橘红色,表演服是印着红花绿叶的深紫色T恤,搭配大红色迷彩裤,他不画小丑妆,却比传统马戏团的“欢乐小丑”更有童趣。40分钟的演出,他用灵活的身体技巧指挥五颜六色的球、棒和圈,每一样道具仿佛是他自在控制着的身体的一部分。这个节目看起来是欧洲传统的抛接杂耍,但表演者用传统道具、传统技法创造出过往演出中不曾出现过的画面和情境。同样是抛接球,皮顿并不只是追求增加球的数量和抛接时间,而是利用透明的塑料软管,创造性地设计新的路径和多变的画面。
皮顿提到,他9岁时观摩马戏竞赛,当时依次上场的表演者清一色穿白衬衫和黑马甲,直到他的偶像肖恩·麦金尼穿着T恤和牛仔裤、踩着滑板进场,尚且年幼的他从那刻意识到:马戏和杂耍意味着一切都是可能的,要演出从前没有的东西。但是“从前没有的东西”来自“从前的技巧”。因患阅读障碍症而无法接受正常校园教育的皮顿,5岁起随父亲练习杂耍抛接,每天训练时间超过8小时,这个训练强度保持到他20多岁。直到今天,他每天用于基础练习和排练新技巧的时间仍在4-6小时。皮顿创造的眼花缭乱的表演场面和出乎意料的编排技巧,源于他历经刻苦训练的身体技术,神乎其技的身体是通往艺术自由的前提,他游刃有余掌握的“旧”是新技巧和新现场的土壤。
传承和变革,这是全世界艺术家面临的命题。“哥本哈根集体”的《叠出新世界》呈现了一种很新的“马戏诗歌”:表演空中技巧的“飞人”们不穿璀璨耀眼的戏服,改成简约的黑色紧身衣,配乐以弦乐和钢琴的对话呈现哲思的意境,这个节目的表演气质区别于传统马戏炫技、沸腾的现场。然而,表演中需要的攀爬和腾跃的技巧来自传统马戏的训练,传统的技艺塑造了表演者高能量的身体。《叠出新世界》或威斯·皮顿的表演现场使观众激动,根本原因不在于理性层面的精巧编排,而是通过身体极致技艺爆发的生命感带给观众感官的震撼,这回归了马戏的“传统”。甚至《叠出新世界》的编导表达了这样的观点:“我们希望在创新的编排和专注于技巧之间达到平衡,但是要接受,技巧有着独立的生命,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表达。”
改变观众,改变创作者
“我认为‘新马戏’的‘新’意味着这是不被定义、没有定型的表演艺术,不同个性的创作者和表演者将把它带往不同的方向。我很关注现代舞和肢体剧,也和歌剧院合作给孩子看的‘杂耍歌剧’,但我的灵感更多来自跑酷和脱口秀!”皮顿这番话强调了“新马戏”是跨界、兼容、带着混搭色彩的“综合剧场”。
他提到,如果在室内剧场演出,他会有意识地用灯光和声效让观众的注意力转移到他使用不同道具制造的画面,以及这些画面产生的叙事,而不仅是惊叹于技巧的难度。
大馆表演艺术主管叶健铃的策演思路也是如此,她希望观众看到马戏不是只有抛球和飞人,“全家欢”的现场也可以是表演艺术的实验场。
“哥本哈根集体”的《叠出新世界》直译应是“起源”,译名的“叠”和“新”更为直观、贴切。“叠”剧透了这个节目由一群演员通过不同排列组合形成身体造型,“新”是它在方方面面突破了传统马戏/杂技演员的表演形态。尽管人梯、人墙和飞人的技巧是传统的,但这个组合颠覆了传统的角色分配和性别印象,形体马戏中通常由魁梧的男性承担“底座”,娇小的女性表演飞人,而《叠出新世界》出现高大、壮硕的女性作为“底座”,精瘦的小个子男性表演飞人。
表演也不止步于在观感层面颠覆传统性别分工,翻腾、飞跃和相互抛接不再只是技巧的展示,而是层层递进地探讨群体中的信任与安全感、个体是否允许软弱和失败、有没有集体能为个体托底,技巧成为情感的载体,最后,观众会意识到表演输出的情感强度不亚于身体的强度。
法国组合“三人组”的表演者和幕后团队全部是女性,克莱蒙斯·吉尔伯特是三人表演中的“底座”,她回忆当她几年前开始承担这个角色时,曾遇到男性同行的质疑,这让她在机缘合适时选择加入一个完全由女性组成的表演团队。但她欣慰于,至少在欧洲,越来越多的女演员在马戏剧场中承担过去默认由男人表演的部分,“哥本哈根集体”是案例之一。
至于“三人组”,她们让观众看到仅由女性也能胜任形体马戏,以及,三个女性表演者用优雅、幽默的身体技巧表达她们对女性处境的思考。在《反转人生》这个节目里,“三人组”的表演服是常见的白领女性工作服——白衬衫配黑西裤,她们用攀爬和托举的技巧动作,呈现“人梯”反复搭建和塌方,从隐喻女性职场风波,扩展到更广义地思考女性处境中的牺牲、托举和相互成就。
叶健铃认为,“玩转大馆马戏季”给观众带来别样的剧场体验,更重要的还是打开年轻创作者的视野。“马戏季”的目光投注于整个行业,希望观众和创作者共同改变。比利时组合“珀尔Pol和弗雷迪Freddy”把杂耍的绝技变成竞技现场,这是马戏;韩国三位女演员用低姿态的、不依赖高难度肢体技巧表演默剧《姐姐的多重宇宙》,这也是马戏。“亚洲马戏平台”邀约三位年轻演员,北京的王梓演默剧,香港的黄珮芝把跑酷编入现代舞,中国台北的黄翊用传统杂技“抖空竹”来演绎希腊神话伊卡洛斯的故事。
这些表演就像威斯·皮顿总结的,不同个性的创作者把“新马戏”带往不同方向,它的当代性表现为包罗万象的集合:“马戏的重点不在于你扔的是球还是勺子,我们关心如何在自己和外部世界之间建立联系,通过有趣的技巧表达我们对世界的理解。”
原标题:《被改变的马戏,被改变的当代剧场》
栏目主编:邢晓芳
来源:作者:文汇报 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