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松
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文学家之径》一书
黄维樑教授近照
我对香港文学的最初印象,源于初中时借阅的武侠小说《侠客行》《雪山飞狐》《七剑下天山》,到研究生阶段,曾泛读刘以鬯的《酒徒》等作品,偶尔翻阅《明报月刊》的选文。有时听高人评议香江文坛名家名著,言语滔滔,妙论迭出,自己却懵懵懂懂,乏力附议,不免惭愧,待细读香港作家协会原主席黄维樑教授的《中西新旧的交汇》《黄维樑散文选》《突然,一朵莲花》《文学家之径》等著述,惊觉此前对香港文学的认识实在单薄,缺乏一种“整体观”。我认为,单就拓展文学史的视野而言,港澳台文苑中的名篇佳作,都值得再三品读。
创作观的倡导:博雅而有文采
曾有沪上学者评价黄维樑的散文“清雅多姿,充满激情与智慧,为香港学者散文佼佼者”,并置之于书籍扉页,广而告之。捧读黄著,我时有被牵入文学正途、继而豁然开朗的惊艳感;掩卷,即心生沉甸甸的满足感。这种久违的愉悦中杂糅收获的阅读感受,一如邂逅琦君散文时,被那“为时代造像”的温润通透的文字魔力击中。黄维樑善于为平淡注入学理思考,笔端流泻着可感触、可共情的愁绪,好比翻阅旧相册,张张泛黄的相片承载着深沉的记忆与怀念。南国清风吹拂黄氏经年构筑的文学大厦,楼层上下,学理与情趣交融;楼宇内外,知识共文采辉映。有感当今学术过度西化,黄维樑眼明心焦,纸面纸背示露欲重振中华文化自信的赤子情怀,引我会心,教我动容。
近年来,浙江古籍出版社“日知文丛”的学术半径持续扩大,内容涵盖古文经典、当代新学、西方思想、东方文明等,黄维樑的《文学家之径》(下文简称《之径》)位列其中。
作为享誉学界、著述等身的学者型作家,黄维樑在《之径》的自序中坦陈“只有知性没有感性、只有说理没有表情、像扑克脸一样的论文,读得疲累,趣味索然”,宣扬文章应该“知性与感性兼具,学术与趣味并存,实质与文采俱胜”,以《文心雕龙》所倡导的“师心独见,锋颖精密”为遵循。要而言之,为人为文,当须践行“博雅而有文采”——学者要做博学高雅之人,写文章要呈现作者的宽博思想和清雅文采。黄维樑才华横溢,著书立说数十年,始终博雅不绝,文采不息。总揽《之径》四辑四十余篇长短不一的文章,恰似四条墨香四溢的小径,串联起文学、文化、翻译与师友忆记。留取博雅照丹青,又似文采踏雪泥,结合黄维樑长期从教从研的经历可知,“小径清宵独徘徊”是他工作、生活的常态;其人信步于学识文采的艺苑,踏出宽博清雅的奇葩,学人骚客专属的情趣之树,亦葱郁而挺拔。
文本生辉:杜甫莎翁可相会
《之径》第一辑“杜甫不悲秋·莎翁对对子”,将诗圣杜甫与戏剧巨匠莎翁(莎士比亚)并举,让中西两位文学泰斗跨越时空相遇。他指出杜甫最能发挥语言资源的效能(最丰富的含义),把情意景象提炼、浓缩,作最典雅工丽的处理,如《秋兴八首》中的“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等句。他抛出杜甫的“不悲秋”论调,不无风趣地写道:如果杜甫仍“乐活”于今日,香港的大学授予他荣誉文学博士学位,台北的图书馆为他举办国际研讨会,深圳为他举办“梦典”诗乐晚会,上海世博会的“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主题馆展示他“广厦千万间”的名句,并将之与莎翁的“城市即人”(What is the city, but the people?)隽语并列,由此顺势导出:子美要远赴深秋的英国,踏着沙沙作响的金黄落叶,在爱芬河边与莎翁饮酒论文雄;他神清气爽如金秋,又怎会悲秋?在“不悲秋”的轻松话题中,彰显了诗圣的生命韧性。
辑中引用莎士比亚剧作《铸情》(即《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精彩“反对”(语义相反的对偶):Love goes toward love, as schoolboys from their books; But love from love,toward school with heavy books(赴情人约会,像学童抛开书本一样;和情人分别,像学童板着脸上学堂),戏说莎翁的对仗艺术了得,不输中国文人。看似天马行空的跨文化联想,实则基于深厚精到的文本研究。尤为可贵者,文中没有晦涩艰深的理论堆砌,幽默诙谐地道出文学的共通本质——无论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沉郁,抑或“生存还是毁灭”的诘问,人类对命运与人性的思考从未因国界、地域而生疏而离间而阻隔。这种“戏说”绝非轻薄妄语,亦非为个性而个性的蹩脚诗人可比,此乃学者举重若轻的智慧,将《铸情》《哈姆雷特》与《秋兴八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共冶一炉,让高深莫测的比较文学研究变得妙趣横生。
文化自信:让“雕龙”化作“飞龙”
现实中的杜甫老病穷愁、客死孤舟,与“杜甫不悲秋·莎翁对对子”一辑中意想的威福双至、万千荣耀集于一身的形象反差鲜明,令读者“含泪微笑”。如果说这是黄维樑“戏说”或曰“大话”的叙事策略,为“曲笔”,那么,第二辑“文化自信:让‘雕龙’化作‘飞龙’”,则尽显他对传统文化的一往情深与担当意识。
黄维樑情钟《文心雕龙》久矣,但甚少作机械式的逐篇解读,而是提炼其“师心独见,锋颖精密”的精髓,让千年文论在当代语境中焕发生机。他痛感学界“过度西化”的弊病,呼吁重拾中华文化自信,认为真正的文化自信不在于盲目排外,而在于以“东海西海,心理攸同”的胸怀,让传统智慧与现代精神共振。文中对刘勰“弥纶群言,研精一理”的阐释,既忠实于原著又不拘泥于考据,字里行间满是“让‘雕龙’化作‘飞龙’”的文化期许,使学术文章别具温度与力量。《请刘勰来批判“汉学家”顾彬》是本辑的厚重佳作。德国人顾彬屡屡炮轰中国文学,先是在夏志清等学者面前放“除了郑愁予,没有任何人的诗能感动我”的厥词,继而在中国当代散文研讨会上发“中国当代文学都是垃圾”的惊人语。其时,黄维樑曾表示“愿闻其详”,顾彬只笼统地胡扯几句,顾左右而言他。多年后,黄维樑下笔千言,托刘勰之口友好相劝:顾彬你要“积学以储宝”,不要“信伪迷真”。在文末,他委婉地警告这位自以为是、自命不凡、自视甚高的“三自”汉学家——小心钱锺书用《围城》笔法,把阁下写进这本讽刺小说的续篇。
黄维樑早岁负笈番邦,1976年获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博士学位。他学贯中西,对关联翻译的“审音度意”“信雅达”等技巧和理论体悟之深,足以道予同行、读者。第三辑“翻译·新诗·过度西化”,最显文字的趣味与机锋。他细数令人拍案的妙译实例,如胡适将纽约州小城Ithaca翻译成“绮色佳”,音形义兼备;徐志摩把意大利城市Firenze(英文作Florence)翻译成“翡冷翠”,自带诗情画意;冰心留美期间因病住院,时日寂寥,常观望医院外的Lake Waban,出口译之“慰冰湖”。此异邦湖译词之美之妙,绝不含糊,又“湖”得美轮美奂、美不胜收。洋人饮料Coca Cola为拓展市场,向蒋彝请教译名,蒋译之“可口可乐”,称得上神译,但“润笔”只有区区十五英镑。黄维樑为之叫屈,坦言自己若是洋公司总裁,在润笔之外,当赠译者永远免费喝可口可乐,以为润喉。黄教授身为港人,对内地将Chanel译为“香奈儿”赞不绝口,认为读音相近,其意耐读,译词雅致,称得上妙译!张爱玲囊中羞涩时,友辈为其谋得“驻校艺术家”一职,月薪一千元。黄维樑将元(dollar)译为“大乐”,此译之妙,几可追步林语堂的“幽默”(humour)。联想到Hotel Lisboa被译为“葡京酒店”而非理所当然的“里斯本酒店”,我为“莲岛”译坛藏龙卧虎深感振奋。
有趣的灵魂:为学为人两精彩
第四辑“文学家之径”是怀人忆旧的温情篇章,也是对学者散文的最好诠释。黄维樑追忆钱锺书、夏志清、余光中等大家,没有刻意吹捧、美化或神化,而是捕捉交往时的点滴细节——钱锺书的博闻强识、余光中的儒雅风趣、夏志清的率真敢言,盛赞这些学者“在文学家之径上或直通大道,或曲径通幽”。他尤其推崇有书万事足的钱锺书,感叹钱锺书古学今学东学西学,如百川汇流于胸,涌现于笔;赞赏钱锺书一生淡泊名利、拒绝接受“荣誉博士学位”,提及电视台再三邀请他做访谈,为他拍摄纪录片,并以报酬相诱时,钱锺书婉拒到底的真言:“我已姓了一辈子的钱,还在乎钱吗?”
黄维樑的学识深如渊湖,却以溪流的姿态流淌,其表述于平淡中见真醇,于从容中显智慧。阅读他雅俗共赏的文字,如与智者闲谈,时而为其精妙譬喻会心微笑,时而为其深刻洞见凝神沉思,时而为其真挚情感击节叫好。《文学家之径》不仅是一部文学随笔集,更是一位学者的精神漫游录,黄维樑以此昭告外界:不必通宵握管、心脑交瘁,学术写作亦可文采斐然、情趣盎然。